路途(第1页)
马车轱辘碾过平整的官道,发出规律的轻响,比起乡间土路,少了许多颠簸。
阿婆靠在软枕上,许是连日赶路有些乏累,不多时便呼吸平缓,沉沉睡了过去。小风不敢出声惊扰,只轻轻给阿婆掖好被角,而后掀开车窗一侧的薄帘,让外头清爽的风透进来。
裴砚之并未乘车,一身利落墨色骑装,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始终慢行在马车身侧。他身姿挺拔,脊背挺直,一手轻握缰绳,目光沉静地望着前路,周身自带几分刑部侍郎的凛然气度,可但凡马车稍有颠簸,他总会下意识侧头,朝车窗方向瞥上一眼,眉眼间的冷意便会淡去几分。
小风原本安安静静坐在车内,时不时照看熟睡的阿婆,偶尔目光落在窗外骑马的身影上,心里还在琢磨着他侯府世子、刑部侍郎的身份,总觉得有些不真切。
她是个实心眼,想不通便不再费神,只是看着裴砚之骑在马上,一路迎着风,不由抿了抿唇,伸手拿起马车内备着的水囊,轻轻敲了敲车窗。
裴砚之闻声转头,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褪去了朝堂上的凌厉,多了几分温润。“怎么了?”他勒住马缰,骏马缓步停下,与马车齐平。
小风掀开一点窗帘,把水囊递出去,指尖带着几分局促:“走了这许久,你喝口水。风大,嗓子该干了。”
她的手干干净净,却依旧能看出常年劳作磨出的薄茧,递水囊的动作认认真真,没有半分刻意讨好,纯粹是觉得一路奔波,他该渴了。
裴砚之看着那只递过来的手,又看向她眼底纯粹的关切,心头微暖,伸手接过水囊。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小风像是被烫到一般,飞快缩回手,耳尖悄悄泛红。
“多谢。”他拧开水囊,仰头喝了一口,清冽的水滑过喉咙,驱散了路途的疲惫。水囊上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软软的,像她这个人一样。
小风缩在车内,小声嘀咕:“不用谢,你帮我们这么多,喝口水算什么。”她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裴砚之听见,语气里带着几分老实人的较真,听着格外可爱。
裴砚之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把水囊递回去:“你也喝。”
小风摇摇头,指了指车内的茶罐:“我这儿有温茶,阿婆醒了也要喝。”
正说着,马车忽然碾过一颗小石子,轻轻晃了一下,车内趴着打盹的大黄猛地抬起头,懵懵懂懂地晃了晃脑袋,看清车外的裴砚之后,立马摇着尾巴凑到车窗边,呜呜地哼唧着,全然没了当初对他的警惕,反倒透着几分亲昵。
小风拍了拍大黄的脑袋,忍不住笑了,抬头对裴砚之道:“你看大黄,现在跟你亲得很,当初还对着你龇牙呢,真是个小没良心的。”
这话带着几分嗔怪,却满是软乎乎的幽默,没有半分恶意。裴砚之看着狗狗欢快的模样,又看向小风眼底真切的笑意,眉眼间的寒意彻底化开,难得开口打趣:“许是它知道,跟着我,有饱饭吃。”
小风闻言,认真地点点头,一本正经地附和:“也是,你是大官,肯定比我舍得给它买肉吃。”
她这副老实巴交、全然当真的模样,反倒让裴砚之失笑,原本紧绷的心神,在这一句句朴实的话语里,彻底放松下来。这些年在朝堂之上,人人对他敬畏有加,说话皆是斟字酌句,从未有人像小风这般,直白又憨厚,带着不加掩饰的真实,让人觉得格外舒心。
一路前行,日头渐渐升高,暖意洒在身上。阿婆中途醒了一次,小风细心地扶着阿婆喝了茶水,又拿出随身带的米糕,掰成小块喂给阿婆。裴砚之见状,吩咐随从在前方树荫处停下歇息,让众人都舒展一番筋骨。
马车停稳,小风小心翼翼扶着阿婆下车,找了处干净的石头坐下。裴砚之翻身下马,立马有随从递上干粮和水,他却径直走到小风身边,把手里一块精致的糕点递过去:“这个软糯,适合老人家吃。”
小风看了看那糕点,用油纸包着,看着就比自己带的粗米糕精细,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们有米糕,这个你自己吃。”她性子老实,从不肯平白受人东西,更何况还是这般贵重的点心。
裴砚之不由分说,把糕点塞进她手里:“不过是寻常点心,阿婆年纪大了,吃这个不伤牙。你也尝尝。”
小风捏着那块糕点,推脱不过,只好收下,转头掰了一半喂给阿婆,剩下的一半,自己小口小口吃着。糕点甜而不腻,是她从未尝过的味道,她吃得认真,嘴角沾了一点糕点碎屑,自己却浑然不觉。
裴砚之看着那点碎屑,眸光微动,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刚要碰到她的嘴角,又顿住,转而轻声提醒:“嘴角沾了东西。”
小风一愣,连忙用手背胡乱擦了擦,结果擦得更歪了,模样憨态可掬。裴砚之终是没忍住,伸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嘴角的碎屑,指尖触碰到她柔软的肌肤,两人皆是一顿。
小风瞬间红了脸,往后缩了缩,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半天说不出话,耳朵红得快要滴血。她长这么大,除了阿婆,从未跟别的男子这般亲近,心里又慌又乱,却没有半分厌恶。
裴砚之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肌肤的温热,他轻咳一声,移开目光,看向一旁欢快啃着干粮的大黄,刻意转移话题:“这狗倒是通人性,一路跟着,也不闹腾。”
小风低着头,小声应着:“大黄最乖了,从不乱闯祸,平时在家还能帮我看家门。”说起大黄,她才慢慢放松下来,抬头时,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红晕,眼神清澈又懵懂,看得裴砚之心头一颤。
歇息片刻,众人重新上路。阿婆再次上车歇息,小风却主动跟裴砚之提议:“我坐车里闷得慌,能不能下来走一走?”
裴砚之点头应允,示意随从放缓车速,陪着小风沿着官道慢慢走。大黄跟在两人身边,一会儿跑前一会儿跑后,格外欢快。
两人并肩走着,一时无话,却并不觉得尴尬。小风看着路边的田野、树木,时不时指着路边的野花,小声跟裴砚之说着:“这个花,我们村里也有,摘下来能挤出甜甜的汁水,小时候我总摘来吃。”
她说着,顺手摘了一朵小黄花,递到裴砚之面前,眼神亮晶晶的:“你尝尝,真的甜。”
裴砚之看着那朵不起眼的小野花,又看着她满怀期待的眼神,没有丝毫嫌弃,低头轻轻抿了一下花瓣,果然有一丝淡淡的清甜。
“甜吧?”小风笑得眉眼弯弯,老实人的欢喜格外直白,“我就说不骗你,我们乡下的东西,也有好的。”
“嗯,很甜。”裴砚之看着她的笑容,真心实意地说道。比野花更甜的,是眼前这个姑娘,纯粹、善良、憨直,像一缕最干净的风,不经意间,就吹进了他尘封多年的心底。
路途漫漫,车马徐行,没有朝堂的尔虞我诈,没有身份的悬殊隔阂,只有身边人的轻声细语,和一路相伴的安稳暖意。小风走着走着,心里原本对京城的不安与忐忑,竟慢慢淡了许多。
她转头看了看身边身姿挺拔的男人,心里默默想着:不管京城是什么样子,只要有阿婆在,有大黄在,身边这个人,好像也值得信任。
裴砚之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侧头看来,四目相对,小风慌忙移开视线,盯着自己的脚尖往前走,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夕阳渐渐西斜,将两人一狗的身影拉得很长,与缓缓前行的马车,一同朝着京城的方向,慢慢走去。前路未知,可这一刻的温暖,却早已深深印在了彼此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