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诱人的冰砖1988 夏(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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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冰砖在融化。厚厚的毛巾也抵挡不住夏末的余温。她偶尔揭开毛巾的一角,偷偷看一眼。乳白色的长方体,边缘已经变得模糊、柔软,像春天河岸边被水流泡酥的泥土。清澈的糖水,从边缘慢慢渗出,积在碗底,越来越多。

她有点着急,用毛巾把碗裹得更紧些,好像这样就能阻止它融化似的。但手心传来的温度告诉她,没用的。冰砖在消失,变成一汪糖水。就像时间,一点一点,从她抱着碗的手指缝里流走。

她是最后一个。总是最后一个。妈妈下班要穿过很多条马路。家里没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住得远,接送她,是妈妈每天都要打赢的一场仗,和钟点,和距离,和拥挤的人潮。

小碗越来越重——是糖水变多了。毛巾也渐渐被渗出的冰水浸湿,凉意更清晰地透过来。悠悠把它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正在缓慢消逝的、甜蜜的梦。

终于,铁门外响起了自行车铃的声音,急促的,熟悉的。然后是那个永远带着些许喘气声的呼唤:“悠悠——!”

悠悠猛地抬起头。

西贝推着那辆二八凤凰,出现在铁门外。她额前的头发被汗湿透了,胡乱贴在脸颊上,衬衫后背也湿了一大片。看到悠悠独自坐在夕阳里的身影,她明显加快了脚步。

“妈妈!”悠悠站起来。坐得太久,小腿有些麻,她踉跄了一下,但怀里的小碗抱得稳稳的。她朝妈妈跑去,小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献宝一样把毛巾包裹高高举起:“冰砖!王老师给我的!给你吃!”

西贝锁好车,跟从办公室匆匆赶出来的王老师点了点头。王老师笑着说:“等了一下午呢,捂得紧紧的,说要留给妈妈吃。”

“谢谢王老师。”西贝道了谢,蹲下身,平视着女儿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

悠悠急切地把小碗往妈妈跟前递,小手因为抱得太久,有些微微发抖。

西贝接过那团毛巾。入手是沉甸甸的、湿漉漉的凉。她心里一紧,慢慢打开那裹得严严实实的毛巾。一层,两层……白色的毛巾已经被冰水浸透,颜色变得深一块浅一块。当最后一层掀开时,小瓷碗里,哪里还有冰砖的样子?

只有小半碗乳白色的、黏稠的糖水,可怜兮兮地托在同样被浸湿的木片上。冰砖早已融化殆尽,只剩下一点点未化尽的、絮状的固体残渣,漂浮在糖水里,像天边破碎的云。

西贝的鼻腔猛地一酸,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她看着女儿小心翼翼捧了一路、守护了一下午的“礼物”,看着那几乎化尽、只剩下一点甜腻痕迹的冰砖,看着女儿因为期待而微微发红的小脸,和那双一眨不眨望着自己的眼睛……

这孩子,就这么抱着这碗注定要化掉的冰,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只因为这是“老师给的”,是“甜的”,是要“留给妈妈吃”的。

那股酸热冲上眼眶,西贝猛地低下头,假装仔细看碗里的东西,用力眨了眨眼,把突如其来的泪意狠狠逼了回去。不能哭,绝对不能哭。哭了,女儿会以为妈妈不喜欢,会失望的。

再抬起头时,她脸上已经绽开一个又大又惊喜的笑容,声音是刻意扬起的、带着夸张的愉悦:

“哎呀!我们悠悠给妈妈留的冰砖!”她小心地用毛巾边缘擦了擦悠悠沾了点糖水的小手,语气里满是珍惜,“就是天太热了,有点化掉了。覅紧(不要紧)的!”

她把毛巾重新虚虚掩在碗上,好像这样就能保住里面残存的凉意。“阿拉拿回去,放到冰箱的冷冻室里,冻上一晚上,明朝妈妈就能吃到悠悠捂了一下午的冰砖了!”她看着女儿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无比笃定,“悠悠捂过的,肯定特别甜,特别好吃!”

悠悠一直微微蹙着的、因为冰砖化掉而担忧的小眉头,在听到妈妈这番话的瞬间,倏地一下,舒展了。像被春风抚平的柳叶,像被阳光融化的冰棱。她眼睛里的光,比天边最亮的晚霞还要璀璨。

化掉也没关系的。还能再冻起来的。还是甜的。是给妈妈的甜。

“嗯!”她用力地、重重地点头,主动把自己沾着一点糖渍的小手,塞进妈妈汗湿的、温热的手心里。

西贝一手稳稳地端起那个盛着冰砖“遗骸”的小碗,一手牵着悠悠。悠悠背着自己的小布书包,另一只手还帮忙扶着自行车冰凉的车把。母女俩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依偎着,慢慢走回那条熟悉的、被炊烟和饭菜香笼罩的弄堂。

碗里黏稠的糖水,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倒映着橙红色的天空,和一大一小两张靠在一起的脸。

弄堂口,卖栀子花的老婆婆正在收摊,篮子里还剩几朵有些蔫了的,香气却依旧执拗地飘散在空气里。西贝买了一朵,别在悠悠的衬衫纽扣上。

“香伐?”

“香。”悠悠低头嗅了嗅,笑了。

回到家,西贝真的把那只小碗放进了冰箱最上面的冷冻格。那天晚上,悠悠临睡前,还特意去打开冰箱门看了一眼。小碗静静地待在角落里,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第二天早上,西贝当着小女儿的面,从冷冻室里取出那只碗。冰水重新凝固了,不再是方正的砖形,而是不规则的一坨,边缘毛毛糙糙的。西贝用勺子挖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甜伐?”悠悠趴在桌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妈妈。

西贝慢慢地抿着,让那股冰凉甜腻在舌尖化开。然后,她绽开一个无比满足、无比真实的笑容:

“甜!老甜老甜的!是妈妈吃过最甜的冰砖!”

悠悠开心地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她心满意足地去吃自己的早饭——一碗温热的、没有任何调味品的白粥。

西贝转过身,把剩下的大半碗“冰砖”倒进了水槽。冰凉的水流冲过碗壁,带走了那团不成形的、过于甜腻的固体。水槽里,只留下一点点乳白色的痕迹,很快也消失不见。

她打开水龙头,用力搓洗那只小瓷碗。泡沫涌起来,遮住了她微微发红的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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