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人的冰砖1988 夏(第2页)
从校长室出来,西贝没有马上离开。她靠在二楼走廊的墙壁上,墙壁是水磨石的,冰凉透过薄薄的衬衫传到皮肤上。爬墙虎的叶子密密匝匝地盖住了半面墙,在风里轻轻晃动。
她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粉笔灰的味道,有旧书本的霉味,还有操场上传来的、热烘烘的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这是学校的味道。
她抬头,从爬墙虎的缝隙里看天。天是那种夏末特有的、澄澈的瓦蓝色,一丝云也没有。心里那块沉甸甸压了六年的石头,在这一刻,似乎松动了一角,有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虽然微弱,但真切。
三、自行车后座上的旧报纸
上学的事情有了着落,另一件悬着的心事就浮了上来——接送。
蒲西路小学步行一刻钟,平时还好,刮风下雨怎么办?悠悠的身体,淋不得雨,吹不得冷风。而且西贝下班时间不固定,从单位厂区到学校,公交车摇摇晃晃要三四十分钟。等车、走路的时间加起来,悠悠得在教室里等多久?
必须学会骑车带人。
这个念头在西贝心里盘桓了很久,每次想起上次学车摔得膝盖淤青的狼狈,就一阵发怵。但这次,没有退路了。
周末的清晨,天刚蒙蒙亮,弄堂里还静悄悄的。甘英嵘已经把家里那辆二八凤凰推到了弄堂口。除了铃不响哪里都响,但骨架结实,是永久牌的。
“上次是摔跤,这次阿拉尽量学会。”甘英嵘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背心,露出的胳膊肌肉结实,上面还有机油的痕迹——那是昨晚在厂里加班检修机器留下的。“悠悠要上学了,不能总靠两只脚走。我厂子离太远了,公交车就得小两个小时,幼儿园不可能等那么久的,如果落雨落雪哪能办?侬想让她天天最后一个走?”
西贝没吭声。她知道甘英嵘说得对。她走过去,接过车把。车很重,尤其是对她这样一个身高不过一米六、体重差不多九十斤的女人来说。
“后头我绑了东西。”甘英嵘指了指后座。
西贝回头一看,后座上用麻绳牢牢捆着一大捆东西,用破床单裹着,鼓鼓囊囊的。
“是啥?”
“旧报纸,厂里废料间拿的。”甘英嵘拍了拍那捆东西,“扎紧了,分量跟悠悠差不多。你就当后头坐的是她。”
西贝的心猛地一紧。她看着那捆沉默的、用破床单裹着的旧报纸,仿佛看见女儿安静地坐在后座上,小手环着她的腰。
“上去。”甘英嵘说。
西贝咬咬牙,左脚踩上脚踏,右腿从前面大杠上费力地跨过去——她个子矮,不能像男人那样从后面潇洒地甩腿上车。坐稳,双手紧紧抓住车把,手心瞬间就出汗了。
“扶稳,脚用力蹬。”甘英嵘在后面扶着后座。
西贝深吸一口气,右脚用力一蹬。车轮动了,但车头猛地一歪,她惊呼一声,连人带车向旁边倒去。
一只粗壮的手臂及时撑住了车后座。甘英嵘稳稳地扶住了车。“再来。腰挺直,眼睛看前面,不要看地上。”
第二次,第三次。西贝在清晨无人的马路上,一圈一圈地骑。汗水很快湿透了她的后背,衬衫黏在皮肤上。额前的碎发被汗粘在脸上,痒得难受,可她不敢松手去拨。
那捆旧报纸死沉死沉的,每一次起步,都需要她铆足全身的力气,猛地一蹬。车子摇晃着向前冲去,她必须立刻用腰腹的力量稳住车身,双手死死控制住车把,不让它歪向一边。
平衡,是比力气更难的东西。尤其是在转弯的时候,车子会有一个向外倾斜的力,她得学着用身体的重心去对抗。甘英嵘教她:“转弯辰光,身体稍微往里头侧一点,车把轻轻带过去,不要猛打。”
她试了。在弄堂口那个九十度的拐弯处,她身体向里侧倾,车把小心地转动。车子划出一道还算流畅的弧线,成功了!可还没等她松口气,对面突然窜出一只野猫,她心里一惊,手下意识捏了刹车——
“吱嘎!”
前轮刹得太急,后轮因为惯性翘了起来。西贝惊呼一声,连人带车向左倒去。这一次,甘英嵘没有扶。
“砰”的一声闷响,人和车一起摔在地上。手肘和膝盖结结实实地撞在水泥地上,火辣辣地疼。那捆旧报纸压在腿上,沉得她一时挣不开。
甘英嵘走过来,没有立刻扶她,只是把自行车扶起来,支好。“要学会熟练的骑自行车摔跤是难免的,也是必须会碰到的”
西贝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这句话里的残酷现实。她咬着下唇,一点点把压着的腿抽出来,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手肘擦破了一大块皮,血珠渗出来,混着沙土。膝盖也疼得厉害,估计也青了。
“继续。”甘英嵘说。
西贝一声不吭,重新扶起车,跨上去。这一次,她的手在抖,不知道是疼,还是怕。
“怕摔,就永远学不会。”甘英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刚才缓和了一些,“心里头不要只想着会摔,要想怎么才不会摔。阿悠在后头,你要护着她,自己就要先稳得住。”
西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的水光褪去了。她握紧车把,脚下一蹬。
车子又动了起来。一圈,两圈……手肘的伤口被汗水浸得刺痛,膝盖每蹬一下都疼。但她不管,只是盯着前方,感受着车子的每一次晃动,用腰,用腿,用手臂,去调整,去平衡。
太阳渐渐升高了,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一截。汗水流进眼睛里,刺得她直流泪。她腾出一只手,用袖子胡乱抹一把,继续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