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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奶与刀锋19861987 下篇(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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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我肚皮……咕咕叫,老饿老饿额!”(肚子咕咕叫,好饿好饿的!)

声音很轻,带着手术后特有的嘶哑,但那份纯粹的、对食物的渴望,却像一道光,瞬间劈开了病房里沉郁的消毒水味道,也劈开了西贝心中连日积聚的阴霾。她的宝贝女儿,在经历了那样一场生死劫难,脖子上还缠着厚厚的纱布,插着维系呼吸的管子,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哭闹,不是喊疼,而是用上海话喊饿。

西贝的眼泪差点又掉下来,这次是混合着心酸和一种荒诞的、想笑的冲动。她连忙握住女儿没有打点滴的小手,用同样软糯的上海话哄道:“乖囡,妈妈晓得侬饿。但是医生叔叔讲,阿拉悠悠刚开好刀,肚皮里的肠胃还勒拉睏觉(在睡觉),要等伊醒过来,做做生活(干干活),放个屁屁,再出出货(排排便),告诉阿拉伊好了,阿拉才能慢慢交切好切额。现在先吃眼米汤,好伐?”

悠悠似懂非懂,但“饿”的感觉是如此真实而强烈。她的小肚子适时地发出“咕噜噜噜——”一阵响亮悠长的肠鸣,像是在对她的“谎报军情”表示最强烈的抗议。她扁了扁嘴,大眼睛里瞬间蒙上一层委屈的水雾,但还是点了点头,奶声奶气、带着嘶嘶的气声说:“格么……快点让伊醒呀……”(那……快点让它醒呀……)

然而,孩子的食欲和注意力,是病房里最容易被调动,也最难被满足的。很快,邻床的小朋友开饭了。家属端来的是一个热气腾腾的搪瓷缸子,里面是飘着金黄色油花、点缀着碧绿葱花和撕得细细的鸡丝的鸡汤面,那股鲜香霸道地弥漫开来。另一床,一个小男孩正“啊呜”一口,欢快地啃着一块酱色油亮、香气四溢的葱烤大排,米饭上还浇了浓浓的汤汁,他砸吧嘴的声音清晰可闻。还有一床,家长正一勺一勺,小心翼翼地把嫩黄水滑、颤巍巍的鸡蛋羹喂到孩子嘴里,那滑嫩的样子看着就好吃。

各种食物的香味混合在一起,在病房的空气中弥漫、交织、攻城略地,对饿了几乎两三天的悠悠来说,无异于最残酷的刑罚。她的小脑袋像向日葵跟着太阳一样,不由自主地、精准地转向各个香气的来源,眼睛瞪得圆溜溜、乌沉沉,一眨不眨地盯着别人家的饭菜,小鼻子还一耸一耸地,拼命吸气,仿佛多吸几口香味也能解馋。喉咙不自觉地做着吞咽动作,那渴望的眼神几乎要凝成实质,黏在那些食物上,拉出丝来。

西贝看得心酸又好笑,只能不停地小声用上海话安抚:“再屏屏(忍忍),乖囡,再屏一眼眼,妈妈明朝就给侬烧比格额(这个)还要香的红烧肉,阿拉切一整碗大米饭,好伐?”

等待“排气”的这一天,对悠悠和西贝都格外漫长。西贝几乎每隔一小时就要轻声问:“肚皮有撒感觉伐?肠肠醒了吗?”悠悠每次都认真感受一下,然后失望地、带着气声报告:“么(没)……伊还勒拉睏懒觉……”(它还在睡懒觉……)

终于,在转回普通病房的第三天早上,悠悠在被窝里扭了扭,然后抬起小脸,有点不确定地、带着点神秘和一点点不好意思的表情,用气声对西贝说:“妈妈……好像……好像有眼声音……”

西贝立刻屏息凝神,凑近了些。果然,一声极其轻微、但在母亲耳中不啻于天籁的“噗——”声,从被子里传了出来。

“哎哟!醒了醒了!阿拉悠悠格肠肠醒特了!(醒了!)”西贝欣喜地低呼,连忙按铃叫来护士。医生检查后,点了点头:“嗯,通气了。可以开始吃一点清淡的流质,慢慢过渡到半流质。”

这意味着,悠悠离她心心念念的“好吃的”又近了一大步。但西贝谨遵医嘱,只敢给她喝稀释的米汤、藕粉,最多加点捣得极烂的蛋花。每次喂食,悠悠都眼巴巴地看着那清汤寡水,再看看邻床的“大鱼大肉”,那小表情,委屈得能把人看出罪恶感来。

真正“开禁”那天,对面床的小朋友因为感冒胃口不好,家长送来的一小碗鸡汤面只动了几筷子。那位好心的上海阿姨看到悠悠那“望眼欲穿”、“望穿秋水”的馋痨眼神,忍不住“扑哧”笑出声,用爽朗的嗓音对西贝说:“哎哟,奈屋里厢格小囡(你们家小孩)眼神力道结棍额(眼神厉害得很)!格能(这样),阿拉毛毛胃口伐好,格眼面还蛮清爽额,奈囡囡要是切得下,伐嫌鄙(不嫌弃)格闲话(的话),拨(给)伊切两口?还温乎额。”

西贝本想推辞,但看到悠悠瞬间亮得堪比灯泡的眼神,和那几乎要流下“哈喇子”(口水)的样子,心里一软,道了谢,接过碗。她挑了一小缕最软烂、几乎入口即化的面条,小心地吹了又吹,确定温凉了,才喂到悠悠嘴边。

悠悠早就等不及了,小嘴张得圆圆的,“吸溜”一下,那一小缕面条就不见了踪影。她几乎是囫囵吞了下去,然后砸吧砸吧嘴,大眼睛眯成月牙,用气声发出满足的叹息:“鲜额!”(鲜的!)然后立刻指着碗,急不可耐:“还要!妈妈,还要!多一眼!(多一点!)”

西贝看她吃得香,心里也高兴,又挑了一筷子,这次稍微多了一点,还带了点鸡汤。悠悠几乎是“狼吞虎咽”,小嘴巴动得飞快,几口就吃了下去。一碗本来就没剩多少的面,不一会儿就见底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碗底亮得能照人。

吃完,悠悠舔了舔油光光的小嘴唇,显然意犹未尽。她摸摸自己依然感觉空落落的肚子,又看看那个光溜溜的碗,仿佛在疑惑:怎么这么快就没了?然后,她仰起小脸,用那还带着嘶哑、却异常清晰坚定、甚至还带了点“理不直气也壮”的腔调,对着西贝,也对着全病房的人,认真地宣布:

“妈妈,吾还么切饱!我还要……要一碗大米饭!要红烧肉汁拌拌!”

脆生生的、带着嘶嘶气声的童音,配上她脖子上那圈显眼的纱布和呼吸套管,以及那一脸“我是认真的,我真的没吃饱”的严肃表情,形成了一种奇特的、令人忍俊不禁的反差。尤其是那句“吾还么切饱!”,从一个脖子还插着管子的小不点嘴里说出来,喜剧效果直接拉满。

“噗——哈哈哈!”邻床正喂孩子吃饭的家长第一个没忍住,笑喷出来,赶紧捂住嘴。

对面床的阿姨笑得前仰后合:“哎哟喂!格小囡结棍额!胃口噶好!一碗面下去,还要吃饭!了勿起了勿起!(厉害厉害)”

另一个床的阿婆也笑眯眯地说:“戆囡(傻孩子)有戆福!切得落(吃得下)就是福气!切得多,营养好,毛病就跑得远!”

临床小男孩的爸爸一边给他擦嘴一边笑道:“就是讲呀,小妹妹,侬切饭噶结棍(你吃饭这么厉害),肯定马上就好起来了!比阿拉格个只‘小排骨’(指自己瘦弱的儿子)结棍多了!”

“是额呀,姆妈侬放心好了,”又一位家属宽慰西贝,“小囡恢复起来快得勿得了,有胃口,就等于身体勒拉讲:‘我要好了!’侬看伊,精神头多足!”

一时间,病房里充满了善意的、带着浓浓上海腔的哄笑声和七嘴八舌的安慰。这些来自陌生病友的、朴实无华甚至有些粗粝的市井笑语,像一碗热气腾腾的、加了胡椒粉的辣酱面,一下子冲散了病房里固有的消毒水味和沉闷感,也冲淡了西贝心头那沉甸甸的、压了太久的悲苦与焦虑。她看着女儿虽然虚弱但已重现光彩、甚至因为“没吃饱”而显得有点“气鼓鼓”的小眼睛,看着那张沾着一点油光、对“大米饭”和“红烧肉汁”充满执念的肉肉脸,一直沉重如铅的心,仿佛也被这生动活泼的“吃货”现场撬开了一道缝,透进了久违的、带着生活暖意的光亮。

她低头,看着那个被悠悠舔得光可鉴人的碗,再看看女儿那副“我真的还能再战三百回合”的表情,终于忍不住,嘴角极轻、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然后笑意渐渐扩大,最后化成了一个带着泪花的、无奈的、却又无比真实的笑容。

“侬只小馋佬!(你个小馋猫!)”她轻轻点了点悠悠的额头,语气是嗔怪的,眼底却漾满了柔软的光,“等侬脖子高头格根物事(脖子上的这东西)拿忒(拿掉),妈妈一定让侬切个够!”

“真额啊?”悠悠眼睛“唰”地更亮了,仿佛已经看到了红烧肉在向她招手。

“真额!妈妈骗过侬伐?”西贝笑着反问,心里却因这无意中的反问微微一涩,但很快被眼前女儿鲜活的模样冲淡。

“嗯!”悠悠用力点头,心满意足地咂咂嘴,仿佛已经尝到了那想象中的美味。至于手术台的冰冷、脖子的疼痛?哦,那是什么?有红烧肉重要吗?

病房里的笑声和谈话声渐渐低下去,恢复了平静。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阵鲜活的人间烟火气。西贝给女儿掖了掖被角,看着她很快又泛起的睡意,心里那沉甸甸的石头,仿佛轻了那么一丝丝。是啊,能吃,能睡,能为了“没吃饱”而“据理力争”,这不就是生命最顽强、也最可爱的样子吗?西贝边缓缓拍着悠悠的后背,边无力的在病床边的座椅上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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