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28(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28

齐占田对共产党有多仇恨,对蒋介石就有多怨恨,他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跟谁都是用自己的命给别人换江山,所以他最后的选择是把命留给老齐家传宗接代,让老齐家重新枝叶繁茂起来。四哥动员我跟他去台湾,四哥说:国军必败,你留下来是死路一条。

我很难拿主意,我这样的级别,去台湾只让带老婆和一个孩子,那我的母亲和妹妹怎么办?如果不去台湾,会不会落个齐老爷的下场?我与惠商量,惠说:你家跟齐家一样吗?你家就是穷人啊,你在外面的情况老家人又不清楚,妈和妹妹可以回老家,刚好跟上分田地分房屋。妹妹就是嫁了人,也可以照顾妈。我们带孩子一起去台湾,你是不能留下来的。我对惠的这个主意有意见,但没有更好的办法,就只好这样定了。有了去台湾的打算,四哥更加敛财,我往开封跑得更频繁了。我们似乎都盼望着解放军早点打来,解放军将我们打得落荒而逃才好呢。

解放军终于来了,时间是一九四八年十月下旬,中原大地的秋收刚刚结束,郑州四周的田野村庄出现了一种新的秋天的颜色——解放军包围了郑州。我和齐师长都没有想到解放军会有这么多人,大炮打得那么密集,不是说解放军人少吗?解放军武器低劣吗?

我们低估了解放军的力量,没有把太太和孩子提前送走,我们太留恋在一起的生活了。当郑州四面被解放军包围之后,我们只好做出放下太太和孩子、自己先突围出去的决定,解放军不会杀我们的女人和孩子,不如自己先逃命,然后再想办法与女人孩子会合。惠表现出了一个有文化和大家出身的女子的睿智和冷静,她让我们放心,她保证一定能带着齐太太和两个孩子安全回到西安,在西安等我们的消息。我们哥俩一再保证,只要我们能突围出去,一定与她们联系,然后接她们一起去台湾。

突围选在后半夜。我们腰上别好了手枪,穿好了斗篷,柳条箱驮在了我要骑的马上。最后告别的时候终于来临,我抱着女儿小槿亲了又亲,然后交给了身边的士兵,把惠拉入怀抱,在这甜蜜又惨痛的瞬间,我们在一起度过的那么多幸福、温馨、安谧的日子全部涌上了心头,使我更感到了别离的锥心之痛。令我安慰的是惠没有像齐太如玉那样哭哭啼啼,尽管她的神情相当悲凄,尽管我们拥抱了好几次。其实谁都明白,这一别很可能就是永别。惠脸色苍白着,一定要送我上马,我上了马,惠仰着头,看着我说:“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不会抛下妈和妹妹不管,我们会生活好的,你放心吧。”

马不得不向前走了,我回头望,惠为了不让孩子挡住她的视线,也为了让我能看到孩子的脸,她把孩子架在她肩膀上,就那么两手抓住孩子的手,让孩子展开双臂,跟我再见。惠实在是太瘦小了,今后她瘦小的肩膀不但要担起孩子,我的母亲和妹妹也要落在这瘦小的肩上,让我怎么忍心走?我一步三回头,四哥催促我:走啦!走啦!男子汉大丈夫,有去无回又怎么样啊?

借着夜幕的掩护,齐师长带着队伍向北突围。往北八十多里过了芦苇河,就是国统区。芦苇河在河南原阳县境内,是黄河的冲积地,两边布满了沙丘和芦苇,历史上张良刺秦王就在这里。我们早就看好了路线,地理环境都比较熟悉。

炮弹和子弹拖着明亮的尾巴划破夜空,交织成一片密集的火力网。什么叫突围,突围就是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炮弹爆炸的火光照亮了我们面前的断垣残墙,也照亮了一片片倒下去的将士,鲜血像鲜花在其中开放,鲜血像花瓣在其中飘落。齐师长放掉马匹,带着队伍进入断垣残墙,借着断垣残墙的掩护向前穿越。解放军相向而来,尖锐的枪声在空中划过,迎面扑来一阵烈火硝烟,迎面扑来一阵腥风血雨,我的军装不知被谁人的血染红,不知谁人的身体给我挡了子弹,由于有这些谁人,当解放军冲到身边的时候,我还好好的,柳条箱也好好的。我抱着柳条箱,趴在断墙后面,有几双穿着千层底黑鞋的大脚从我眼前走过,把房上炸落下来的土坷垃踩成细末。

喊杀声、枪声漫过去了,我拎着柳条箱闪出来,轻声叫“四哥!”四哥从被瓦砾埋了半截子的水缸里跳出来,裤子湿了半截,他抹了一把眼睛上的灰尘,拍着柳条箱哈哈大笑,“奶奶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齐师长组织起残兵败将继续向北,中午时躲进一片树林里休整,齐师长说:阳光正好,我们睡觉,现在解放军正在兴头上找我们呢!等我们休息好了,他们没劲了,我们再撤。

林子的地上落满金色的树叶,跟金色的毯子一样,我躺在簌簌作响的树叶上,头枕在柳条箱上。太阳绚丽的光点落在我身上,让我头晕,催我入睡。也实在是疲乏了,一会儿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是半下午了,我睁开眼睛,看到树上还有许多的叶子还翠绿着,午后西沉的太阳光从树叶间透射过来,那些树叶仿佛透明的绿玻璃似的发亮。这时我感觉自己似乎也被光柱穿透了,鲜活的精神能力像溪水一样涌入胸膛,涌入脑海,将我被溃逃塞得满满的心脾冲开一条缝,我想到了惠,想到了家。“惠!”我闭上眼睛,半是喃喃自语,半是在我心间向惠发出呼唤。

过了一会儿,齐师长也醒了,把大家叫起来,围坐在一起,齐师长打开柳条箱,眯起一只眼,把金条一根一根对着太阳照,金条反射的金光把大家眼睛都刺疼了。齐师长嘿嘿笑了两声说,“以后这里没有师长,只有大哥,我们都是兄弟,这箱子金条就是咱们兄弟的救命稻草,这金条可以换来去台湾的飞机票,兄弟们跟着我去台湾,不要再为他人当炮灰了,我们做生意,赚钱,开始新生活。”

我们继续向北撤。日头西落的时候,看见了芦苇河。河前有成片的沙丘,一小片一小片的芦苇分布在沙丘周边,刷刷地招摇着秋风,我们选定从这里过河,也是看中了这片沙丘和芦苇可以做掩护。当我们撤到这些沙丘中间的时候,却遭到了解放军的伏击,大家立即利用沙丘做反击,掩护齐师长下河。河里有茂盛的芦苇,下到河里就安全了。

齐师长钻进了河里的芦苇**。我拎着柳条箱,有好几次退到河里,又返了回来,我看到士兵跪在沙丘上射击,他们的后背都被汗水湿透了,头上落满了黄沙。士兵拼死抵抗保护我们过河使我心生惭愧,这种惭愧是那么猝不及防地让我产生了一种厌恶溃逃的情绪,今天溃逃了,明天还要溃逃,今后面临的就是没完没了的溃逃,不知到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就在那一刻,我产生了向家里逃的念头,我的眼前浮现出油灯下纳鞋底的母亲,踉踉跄跄跌倒了又爬起来回头向我笑的女儿,拿着歌本哼哼呀呀的妻子……太阳偏西,漫天彩霞,呈现出一派暖和的色彩。那太阳底下是西安城,母亲已开始做晚饭了,啊!去哪里都不如回家好,我看不到在哪里会有比一家人在一起幸福,而我每远走一步,就会离这种幸福远一步。

“庄副官,还不赶紧过河?”一个士兵回过头冲我喊,这时掩护师长过河的士兵都撤进了河里,只剩最后这一个士兵了,这是一个最勇敢忠义的士兵。他的这一声催促让我惊醒,我跑过去,把柳条箱塞进这个士兵怀里,夺过他的步枪,说,“把箱子交给师长,我来掩护。”还没等这个士兵反应过来,我跃上了沙丘,半弓着腰,飞快地向西南方向边打枪边跑了。身后射过来的子弹打断了我身边的芦苇,我又卧倒向后放枪,然后又爬起来弓着腰跑。一会儿,身后没有动静了,追击的敌人大概觉得追击一个逃兵没有意思,收兵了。我直起腰,吐掉了嘴里的沙子,然后向前走。干枯的芦苇叶子刷着我的脸,两股热辣辣的泪水在脸上流淌。

这片沙丘的尽头是一个大沙坡,我上了沙坡。面前,一轮古铜色的大太阳正在坠落,漫天彩霞,大地一片辉煌,辉煌的大地向我发出一阵柔软的波波声,疑似呼唤。我不由侧回头望了一下河那边,居高临下,可以看到河中的情形,几个官兵拥着四哥,其中有一个拎着柳条箱,跌跌撞撞地在芦苇间跋涉,发黄的芦苇像水一样冲开又合拢。

沙坡下是一片巨大的沙地,生长着齐膝高的芦苇丛,我提着枪冲进芦苇丛,就像一匹马冲进水草茂盛的河里。膝下是无穷无尽的羁绊,还要奔跑。其实没有任何人追我,刚才的激战突然间消失,河流、沙坡、芦苇、天空,像梦中一样寂静。但是,我却拼命地跑,在我的下意识里,后面有一只巨大的手,如果我不跑,它就会抓住我,把我提回到四哥的身边。

沙地里的芦苇缺乏水分,细弱如茅草,过早地枯黄了,但芦苇中掺杂的野棉花和野麻,仿佛正是鼎盛期,野棉花枝叶朱红,其间白朵点点,野麻正旺,郁郁青青,远远望去,它们也有织锦一样的美丽,它们轻轻摇摆,缓缓起伏,跟水一样柔软温柔,但对打扰了它们的我却毫不客气地用坚硬的肢体阻拦我,用尖利的小爪子抓我的裤子,让我的裤腿发出吱吱啦啦的痛苦叫喊。我气喘如牛,浑身瘫软,终于一头栽倒了。无穷无尽的它们,像潮水一样涌来,覆盖了我。身下的沙地是松软的,还有翠绿的草芽露出来,让我有一种浪子回到了母亲怀抱的疲劳后的舒适感。刚才的决定太突然了,在短短的十多分钟里,放弃台湾,引敌上身,逃离险境,用尽了我的精力,让我感到从未有过的虚弱,又让我感觉不真实,梦境一样。

“书先——书先——你在哪儿啊?你让哥怎么走啊?”一阵苍凉沙哑、焦灼的呼唤声将我从迷糊中惊醒。我坐起来,看到四哥带着两个兵,站在沙坡上朝这边望。已经发蓝的落日余晖在他们身上流动着。远远传来的呼唤使傍晚显得异常寂静,我屏住呼吸,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书先——你是死了还是伤了啊?书先,你要让哥知道啊!”

我心如刀绞,四哥冒着生命危险折回到河这边找我来了,我控制不住内心汹涌的感情,答应了一声站起来,眼睛里盈满了泪水。

可惜芦苇丛太大,四哥他们没有听见也没有看见,他们回过身向沙坡下走,呼唤的声音随着晚风飘散,有一部分贴着芦苇丛的梢头滑过来,又向远方滑去,愈发显得孤独而凄凉。

天地间一片混沌灰黄,暮色在四哥身后四合了。

“书先,哥在大觉寺等你两天,你一定回来啊!”这是四哥最后留给我的声音。

余晖落下去后,芦苇丛的梢头上开始缠绕起青色的雾气。渐渐地,天空变成了淡蓝色,出现了几颗寒冷的星星,大地黑暗了。我的心平静下来,感到了饥渴。突围之前准备的干粮都让士兵背着,我是在突然间改变了主意,没有分一点过来。掠过鼻孔的一种气息告诉我,身边有野棉花,我伸手摸索着,摸到了几颗已无法成熟的棉花的青果,用牙咬开坚硬的青皮,剥出一团洁白的滑溜溜的还没有长成纤维的果肉一般的棉花团,放进嘴里嚼着,水分很充足,甜甜的,剩下的嚼不烂的东西就吞下去,可以充饥。小时候跟着一群孩子学坏,大田里什么东西都想入口尝尝,吃过这种东西。吃过几个青棉之后,我觉得体力恢复了,起身向南走。芦苇丛里秋虫唧唧鸣叫,露水凝成滴,发出扑簌扑簌的声音。野棉花发出苦涩的气味。夜露告诉我时候不早了,我想赶紧走出这片芦苇丛,在农民睡觉之前,找到一个好人家,弄点吃的,再换下这身军装。晚了会吓着人家,敲不开门。脚下是坑坑洼洼的沙地,有时候会遇上绊脚的东西,有的绊脚的东西嘎巴响,惊起一片流萤,这是踩到枯骨上了。黑灯瞎火的,在这样的芦苇丛里赶路,摔跤就是难免的,没关系,还年轻,摔倒了爬起来再走。走着走着,我觉得方向有了问题,停了下来,这片夜色中的芦苇丛就像在苍茫的大海上,没有一个参照物,无法判断东南西北。有两只夜行鸟从天空飞过,发出相互鼓励的叫声。我望着鸟的影子,决定向这鸟去的方向走。鸟喜欢将窝建在村庄里的树上,以方便觅食。

我的选择是对的,走着走着,听到了模糊的狗叫声,继续往前走,村庄模糊的影子出现了。我突然想到,这村庄里会不会住有解放军?便站住了。

下面我要说的事,在事后的回忆中有些像梦,因为我说不清楚为什么在这之前我没有看到,我应该早一点远远就看到,那就是当我希望村外有一线灯光的时候,灯光就出现了。灯光高出芦苇丛很多,犹如黑夜里茫茫大海中的灯塔。我跷着腿,尽量让芦苇从裤裆下过去,悄悄向灯光靠近。

这是一盏马灯,落在一座长满秋草的巨大的坟坡上,秋草与周围的芦苇高低差不了多少,一团蓬松的白发在草丛上活动。我歪着头调整着视线的角度,才看见草丛中有一个老头在解被机关套住的一只野兔子,由于灯光距离远和荒草造成的阴影的干扰,或者是眼神不济,老头低垂着头,眼睛快挨上那圈套了。我怕吓着老头,没有说话,故意弄出了一点声音。

老人抬起头,眯眼看了我一会儿,问:“孩,就剩你一人了?”

“嗯。”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