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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了在西安的新生活。这新生活真不赖,每天去韩大大面馆帮忙,不管怎么样,吃是尽管吃的,不但有吃不完的裤带面,还有卖腊牛羊肉的、卖葫芦鸡的、卖大肉肘子的来吃裤带面时捎来的“尝尝咱的”,我正是吃饭长身体的时候,胃口很好,我也毫不客气,胃能受得了就尽管吃,我只有加劲吃,才可能长高长壮,从瘦小的“魔咒”里冲出去。心里怀着一种期望,有时候躺在**,好像都能听到我的身体在吱吱成长。我一边大吃盼望身体长起来,一边盼望大哥回来,走大哥的后门,也许人家不嫌我瘦小。韩大大说:我可以给你帮腔,不敢保证,我那老大是个难说话的主。我也隐隐地期望韩冬回来,那天韩冬的话,犹如打开了一页小窗,让我看到了在这个乱糟糟的世界上还存在那么美好的天地,也犹如一粒小种子落在我心田上,让我在疑疑惑惑中憧憬出那么一片希望的田野。我暗想,如果没有战争多好啊,跟着二哥去参加共产党,实现共产主义,那该是怎样一种壮丽美好的事业?对共产主义产生的甜蜜想象,伸展到梦里,我在梦里回到了我的家乡,过起了共产主义生活。
有一天半夜,我被一阵说话声惊醒,说话的声音很低,但我就是被惊醒了,而且像受到寒风袭击一样战栗了一下。
“家里好像有生人?谁?”这是陌生的声音。
“一个逃亡的外地娃。我看娃怪心疼的,就留下来了。”韩大大的声音。声音发怯,像做了错事一样。
“给你说过多少次了,对不明身份的人一定要远离,你倒好,领到家里住了。”
我坐起身,竖起了耳朵,但“嘘”的一声,两个人都不说话了,仿佛知道我已经醒来,在偷听他们说话。
一个人轻轻的脚步声向我这边走来,在我隔壁屋前停下了,然后有光亮闪了一下,像是用打火机照亮,然后没有动静了,没有开门声,也没有听见离去的声音,可以想象这个人是站在那里不动了。
“春,怎么了?”韩大大一边问,一边走过来。
是韩春回来了,我隔壁是韩春的屋。
“有人开过我的锁。”
“不会吧?”
又没有声了。可以想象这父子俩站在台阶上,你看我,我看你,然后把目光一起落在我这边的情形。
过了一会儿,两人的脚步声进了厨房。
我的心怦怦跳起来,懊悔、羞耻袭击了我,我在他们眼里变成了什么人,可想而知了,但我还心存一点侥幸,我想知道这父子俩到底要对我进行什么样的宣判,我大着胆子,蹑手蹑脚开了门,回身又把门关上,然后伏在了厨房的窗户下。
越过漆黑的窗棂看到韩春拉着风箱、韩大大和着面的背影。
“那只是个娃,可怜的娃,还让我给你说说想参军抗日哩。”
“那就更可疑了,想打入军队内部。”
“不会吧?他给我说他十八,我看也不过十六岁。”
“前几天,我们抓了一个日本特务,才十五岁,还是个女娃,一口地道的西安城口音,根本看不出她是个日本人。”
“是吗?他说他家在北平附近的卢沟桥,我原以为是东北的流亡学生哩。”
“这么说日本特务可能性更大一些。北平是沦陷区,每天都在培训特务。西安城是西北的重镇,日本特务早过来了,暗杀抗日积极分子,威胁军队里的官员和家属,前方在流血,后方人心惶惶,我们怎么下力气,都除不干净。”
“春啊,你千万要小心,我总觉得别看韩冬那么能咋呼,可没有人想暗算他,你不言语,可有人想杀你,要不你也不用这么半夜三更偷偷摸摸地回来啊,这还是国统区吗?”
“爸,也没那么可怕,小心点就是了。你明天给那娃点钱,让他走人。”
“这……让我怎么开口啊?那娃不像啊!可是他为什么要偷着开你的门?”
“爸,你别费这心思,你就照着一条,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好吧,明天一早我就给他说。春啊,晚上睡觉把那盒子枪放到可手处,防着。”
没有必要再听下去了,我回到了屋里,感到万箭穿心,我在他们心里不是小偷,而是日本特务,真是天大的冤枉,可我又怎么说得清楚?那父子两人在厨房忙活完,各自回屋里了,韩大大还特意来到我窗根下听了一会儿。我用鼾声促使韩大大放心地离开了。
韩春屋里的灯光亮了很久才熄灭。这个大哥是干什么的?他怎么知道我开过他的锁?我悄悄在床下角落里点亮蜡烛,从韩大大给我的钥匙串上找到了答案:一把钥匙头部的凹槽里有黑垢的残迹,明显是这把钥匙捅破了韩春给锁眼里抹的东西。
第二天,我早早起来了,院子很安静,韩春的门和昨天一样锁得好好的,像是昨天晚上他没有回来过一样。
我扫院子,挑水,把靠墙的劈柴码整齐。我知道,我做着这些的时候,韩大大的眼睛贴在窗后看着我。我无法证实自己的清白,我跟小偷一样偷开锁的行为也无法说清楚,让我感到羞耻,我决定离开这个家了,我不愿意让这个善良的老人担惊受怕,不愿意让老人为难怎么向我开口。我干完了活,背起行李出了院门。
城市还笼罩在清晨淡紫色的寒气里眷恋着温热的梦,但秋风已经醒来,一阵一阵地掠过老槐树,指甲大的落叶如疾雨带着湿漉漉的冰凉飘下,给淡紫色的寒气里增加了无法调匀的青黄色。我背着小小的行李卷,心里全是对韩大大的感激和依恋,不知道自己走在哪里,要去何方。看到西安城标志性建筑钟楼了,我的心思才转到我要去哪里这个问题上,我站住犹豫了一会儿,沿着北大街向北走,来到了八路军办事处门前。院门大开着,里面有一个人正扫院子,我刚要靠近,哨兵端起枪喝道,“什么人?站住!”
“我想问问韩冬回来了没有?”我说。
哨兵不回答我的问题,厉声喊,“向后退,不退就开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