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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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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母回南城之后的一个星期,江青西一直在等他爸的电话。

他以为江母会把一切都告诉江父,然后江父会打电话来,用那种平静的、理性的、像在课堂上讲课时一样的语气说:“江青西,我有话问你。”他甚至连回答的草稿都打好了——“爸,对不起”、“爸,我知道你不理解”、“爸,但我们是认真的”——每一句都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

但电话没有来。

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星期。江父像往常一样,偶尔在家庭群里发一条“注意保暖”或者“别熬夜”,语气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江青西盯着那些消息,不知道该回复什么,每次都只是回一个“收到”的表情包。

“哥,”他终于忍不住了,在一个周末的晚上,靠在画室的门框上,看着徐至在画布前调颜料,“我爸是不是不知道?”

徐至的画笔停了一下。“妈说了。他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

“妈告诉我的。”

“什么时候?!”

“昨天。她给我打电话了。”

“她说什么了?”江青西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她说——”徐至放下画笔,转过身看着他。画室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的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爸在书房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但他什么都没说。吃了早饭,去上课了。和平常一样。”

江青西沉默了。他想象着他爸坐在书房里的样子——书桌上摊着未完成的论文,台灯亮着,窗外的夜色从深蓝变成浅蓝,又从浅蓝变成鱼肚白。他爸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哥,”他的声音有点哑,“我爸是不是很难过?”

“不知道。”徐至说,“妈说他什么都没说。”

“不说比说更可怕。”江青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要是骂我、打我、甚至不认我——我都知道怎么应对。但他什么都不说,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徐至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出手,托起他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在画室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暖,像两颗被松节油洗过的黑曜石。

“他在想什么,我们不知道。”徐至说,“但有一件事我们知道。”

“什么?”

“他没有打电话来骂你。没有说不认你。没有说要来北京把我们带回去。他什么都没做。这说明什么?”

江青西愣了一下。

“说明他在消化。”徐至说,“给他时间。”

江青西看着徐至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有点苦,但确实是笑了。“你什么时候变成心理学家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你了?”

“你每次哭的时候,都在教我。”

“教你什么?”

“教我怎么看人。”徐至的手指从江青西的下巴移到脸颊,轻轻地擦了一下,“你哭的时候,所有的心思都在脸上。看多了,就学会了。”

江青西的鼻子又酸了,但他忍住了,没有哭。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回去,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徐至的手。“好。给他时间。”

又过了一个星期,电话终于来了。

但不是打给江青西的,是打给徐至的。

那天傍晚,江青西在学校图书馆里查资料,手机震了一下,是徐至发来的消息:“爸给我打电话了。”只有六个字,没有前因后果,没有表情,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江青西盯着屏幕,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猛地抽搐了一下。他想立刻打电话过去问“他说什么了”,但他忍住了。徐至没有主动说,说明他还没准备好说,或者——他还在消化。

他给徐至回了一条消息:“嗯。我等你。”

三个字,一个句号。

他以为要等很久。但消息发出去之后不到三秒,回复就来了。“回来吧。我在家等你。”

江青西用了十五分钟走完了平时需要三十分钟的路。他几乎是一路小跑着穿过校园,跑过梧桐树下,跑过操场,跑过那棵他们一起种下的银杏树——不,那是南城的树。北京没有他们一起种的树,只有陌生的、高大的、不知道谁种下的梧桐。他跑出校门,跑过小区,跑上六楼,跑到家门口。门开着,徐至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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