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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7章 不知死活的愣头青(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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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的清晨,秋风比往日更添了几分肃杀的寒意。京城上空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一块吸饱了墨汁的破布,沉甸甸地悬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透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压抑。陆明渊穿着那一身代表着身份的绯色官服,胸前补子上的云雁在阴霾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孤傲。他不过十三岁的年纪,身形尚有些单薄,但走在前往吏部衙门那宽阔的青石板上,步履却异常沉稳。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踏在大乾王朝那老旧而敏感的脉搏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吏部,天官所在,六部之首,大乾官僚体系的咽喉。平日里,这里是整个京城最热闹、也最让人敬畏的地方。无数官员在这里迎来送往,脸上挂着或谄媚或矜持的笑容,空气中永远弥漫着茶香与权力的味道。但今日,当陆明渊跨过吏部衙门那道高高的门槛时,整个院落仿佛被施了定身咒,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那些穿着各色官服的郎中、员外郎、主事们,原本正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一看到陆明渊那绯色的身影,便如见了猫的老鼠,纷纷低头敛目。他们加快脚步,贴着剥落的红漆圆柱,匆匆避开。没有人上前见礼,没有人敢与他对视,甚至连一声最寻常的寒暄都没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避之不及的恐慌,仿佛陆明渊身上带着某种致命的瘟疫。陆明渊神色平静,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泛起一丝波澜。他很清楚这些人在怕什么。昨日金銮殿上,他斩了吴德泉的脑袋,将赵文华拉下神坛。把徐阶和高拱等一众清流大佬的脸面按在地上狠狠摩擦。在这些吏部官员眼中,他陆明渊已经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一个为了媚上而彻底得罪了天下读书人的酷吏。清流的报复必将如狂风骤雨般降临。在这个节骨眼上,谁敢和陆明渊沾上哪怕半点关系,谁就会被那股恐怖的政治风暴撕得粉碎。趋利避害,乃是人之常情,更是这大乾官场颠扑不破的真理。陆明渊并未介意,甚至觉得这样也好,至少落得个清静。他径直穿过庭院,推开了属于自己的右侍郎值房的门。房间里透着一股久未通风的陈腐气息,就像是这个帝国百年积攒下来的沉疴。“来人。”陆明渊在宽大的黄花梨木案后坐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门外。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两个面色苍白的吏员战战兢兢地探进头来,连大气都不敢喘。“去库房,把近十年来,所有候补官员、落榜举子,以及各地被以‘奇技淫巧’或‘不通教化’为由罢黜的官员卷宗,全部搬到这里来。”陆明渊吩咐道,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那两个吏员对视了一眼,眼中满是惊恐与不解,但迫于右侍郎的威压,只能连声应是,如蒙大赦般逃离了值房。不多时,一摞又一摞积满灰尘的卷宗被搬了进来,在陆明渊的书案旁堆成了一座座小山。那些搬运的吏员放下东西后,甚至连腰都不敢直起,便倒退着退了出去,生怕在这个房间里多待一息时间,就会沾染上什么要命的因果。陆明渊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卷宗,轻轻吹去上面的浮灰,正准备翻阅。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注意到,房间里还有一个人。那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的小吏,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秀,颧骨微凸,眼神却出奇的明亮。其他吏员都像躲避瘟神一样逃了,这个青衫小吏却静静地留在了房间里。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书案旁,拿起一块干净的抹布,细致地擦拭着那些卷宗上的灰尘。然后,他将它们分门别类地摆放整齐,动作熟练而轻柔。接着,他又往砚台里滴了几滴清水,拿起墨锭,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地研磨起来。墨香渐渐在清冷的值房内散开,驱散了些许陈腐的气息。陆明渊微微错愕了片刻。他看着那个专注研墨的小吏,眼底闪过一丝深意。在这座视他如渊薮的吏部衙门里,人人都恨不得离他八丈远,竟然还有人敢主动留在他身边伺候?是不知死活的愣头青,还是另有所图的投机者?陆明渊没有阻止,也没有开口询问。他收回目光,翻开了手中的卷宗。时间,在这间安静的值房里缓缓流淌。窗外的天色始终阴沉,日影在云层后艰难地挪动,将窗棂的格子投射在青砖地面上,拉长,又渐渐模糊。陆明渊仿佛一尊不知疲倦的雕像,沉浸在浩如烟海的卷宗里。他看得很仔细,朱笔在指间偶尔转动,透着一种掌控生杀的从容。“李长庚,浙江绍兴人,精通算学,然八股文章空洞无物,乡试落榜三次,郁郁而终……”“赵铁柱,福建泉州人,善造舟楫,曾改良海船龙骨,被地方官斥为不务正业,褫夺秀才功名,流落街头……”,!“孙思远,广东香山人,通晓沿海海文地理,上书献《海防十策》,被批‘狂悖’,永不叙用……”每一份卷宗背后,都是一个被大乾科举制度碾碎的实干之才,是一段郁郁不得志的悲惨人生。清流们高坐在庙堂之上,用仁义道德和四书五经丈量着天下,却将这些真正能让国家运转、能让百姓果腹的实干家,弃如敝履。陆明渊手中的朱笔不断落下,在那些卷宗上画出一个个鲜红的圈。这些被清流抛弃的垃圾,被世家鄙夷的底层,将是他构建镇海司这座宏伟大厦最坚实的基石。而在这一整天漫长的工作中,那个青衫小吏始终安静地陪伴在一旁。陆明渊茶杯空了,他便悄无声息地续上温热的茶水。陆明渊面前的卷宗看完了,他便恰到好处地递上新的一摞,连顺序都理得顺顺当当。陆明渊眉头微皱时,他连呼吸都会放轻,绝不发出半点声响打扰。他就像是一个隐形人,却又将一切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展现出了极高的眼色与耐性。不知不觉间,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夜风吹打着窗户,发出呜咽的声响。偌大的吏部衙门早已空无一人,只有右侍郎值房里,还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烛火。时辰已至戌时三刻。陆明渊终于合上了最后一份卷宗,将朱笔搁在笔山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眉心,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显得有些孤独,却又如山岳般不可撼动。“水。”陆明渊轻声说道。一杯温热的茶水适时地递到了他的手边,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胃。陆明渊接过茶杯,却没有喝,而是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盯着站在书案旁的青衫小吏。那目光中没有了白日的平静,而是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锋芒,仿佛能将人的灵魂剥开来看。“其他人都躲着我走,生怕被我连累,死无葬身之地。”陆明渊的声音在幽静的值房内回荡,带着一丝冰冷的探究。“你在这房间里待了整整一天,帮我理了一天的旧档。”“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又为何不怕我?”:()陛下,你管这叫没落寒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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