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命定之子(第15页)
铜香炉的灰烬在昏暗中只剩一团更深的黑色。
然后,黑泽町长继续开口了。
“小林同学,”他说,“时隔四年,雾神对你,应该已经没有恶意了。相反,根据目前的情况来看,祂对你,应该存在期待。那场失败的实验,或许……可以继续了。”
说完这些后,他看着我,那双温润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邃。
“所以,我想问你--你是否愿意,再重新参与到这样一场,能够半永久性愉悦雾神的实验当中?”
……
我坐在榻榻米上,膝盖压着草席,背脊挺直。案几上的茶早已凉透,杯底凝着一圈浅褐色的茶渍,仿佛干涸的河床。
铜香炉里的灰烬在昏暗中只剩一团更深的黑色,没有任何温度。
我没有立刻回答。
不是因为犹豫,也不是因为恐惧,而是脑子里有太多的东西在同一时刻翻涌上来,像潮水一般,一波接着一波,来不及分辨,也来不及消化。
血,额角的伤口,昏迷的三天,消失的记忆。
然后,哥哥带着我们离开村子,前往东京。
那场匆忙的、近乎狼狈的离开,我一直以为是哥哥在东京找到了更好的机会,以为是他想出去闯闯。
但现在回想起来,那辆老式轿车驶出村口时,哥哥的沉默不是憧憬,嫂子的失神不是不舍,后视镜里雾霞村越来越小的轮廓也不是被距离模糊,而是被某种更浓的、更重的东西吞噬了。
那或许是一场逃离。
哥哥带我离开这里,不是因为东京有更好的生活,而是因为继续留在家乡,我可能会死。
那道疤,那场昏迷,那些被脑子自己选择遗忘的记忆--它们就是证据,证明这片土地上的东西不是儿戏,证明那个存在不只是书本上的古老传说,证明四年前的那场实验差点要了我的命。
而祂现在要带我回来。
不,不是祂要带我回来。
是祂已经带我回来了。
回到这片土地,回到这个村子,回到那些梦境和低语和刺痒里。
回到凌音身边。
凌音。
她等了我四年。
等我长大,等我的记忆复苏,等我自己走到这里,坐在这间昏暗的和室里,面对町长的这个问题。
她从来不说,从来不多作解释,从来不在我面前流露出任何催促或抱怨。
她只是安静地等着,安静地陪着,安静地在我需要的时候伸出手,碰一碰我的手背。
我抬起眼,看着黑泽町长。
“町长,”我开口,声音比预想的要稳,“我有一个问题,想确认一下。”
“你说。”
“四年前,我哥哥带我离开雾霞村,去东京--这件事,是跟那场失败的实验有关吗?”
町长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停止了叩击。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有关。”他说,“你受伤之后,你哥哥……这足够让他做出那个决定。他找你嫂子谈过,找我也谈过。他说,他不想让你再留在这个地方。他说,他要带你走。”
“我没有拦他。当时的情况,离开对你来说,的确是更好的选择。不提其他的风险,你的脑子既然选择了忘记,那么强行留在村里,那些记忆很可能会以更激烈的方式涌回来,对你造成更大的伤害。所以,我同意了。你哥哥带着你和雅惠,离开了雾霞村,去了东京。”
他看着我。
“但该回来的,总会回来。”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不是因为他说的那些话,而是因为我自己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从归乡那天起,从那个雾气弥漫的归途开始,从第一个梦、第一声低语、第一次额角的刺痒开始,我就知道,我迟早要面对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