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声啼哭(第1页)
二月的风还裹着冬天的尾巴,产房外的走廊上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气味,混着暖气管道的铁锈气息。
五岁的李恩辰把脸贴在观察窗的玻璃上,鼻尖压得扁扁的,呼出的热气在冰凉的玻璃表面凝成一小片白雾,他就用袖子把那片雾擦掉,再呼,再擦,乐此不疲地重复着这个动作,似乎觉得等待的时间因此而变得不那么漫长了。
产房的门很厚,隔音也好,但婴儿的第一声啼哭还是穿透了那扇门,又细又亮,像春天第一声破土的嫩芽,又像小猫被踩了尾巴时发出的那种尖细的叫声。
李恩辰的身体猛地绷直了,两只手啪地拍在玻璃上,整个脸都贴了上去,恨不得把自己的身体从玻璃缝里挤进去。
他看见护士抱着一个小小的、皱巴巴的粉红色东西走到窗前,那东西正张着嘴哭,四肢在空中胡乱蹬着,像一只被翻过壳来的小螃蟹。
“是个妹妹,”护士隔窗冲他笑了笑,口型慢慢地做了两个字,然后用手指了指襁褓里那张紧皱的小脸。妹妹。李恩辰把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觉得这两个字的发音很奇怪,嘴唇先合拢再张开,像含了一颗糖又吐出来。
他走进产房的时候,他第一眼看见的是爸爸——那个在他印象里永远板着脸、说话像打雷一样的男人,此刻正坐在床边,怀里小心翼翼地搂着一个蓝白条纹的襁褓,眼眶红得像兔子,嘴角却咧到耳根,整个人看起来滑稽极了。
爸爸抬起头看见儿子,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恩辰,快过来,看看你妹妹。”李恩辰被抱上椅子,膝盖跪在冰凉的塑料椅面上,身体前倾到几乎要栽进爸爸怀里,这才终于看清了那个小小的人。
她比他想象的要小得多,比他幼儿园里见过的所有小婴儿都要小,皮肤皱巴巴的,泛着不健康的红,像被热水泡皱了的苹果皮。
她的眼睛紧紧地闭着,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两只小手攥成拳头,指甲盖薄得透明,能看到下面粉色的肉。
李恩辰盯着这张脸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认真地、一字一顿地说:“她好丑。”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连向来严肃的爸爸都笑得肩膀直抖,妈妈躺在病床上,苍白的脸上泛出一点血色,声音很轻但眼睛里都是光:“刚出生的宝宝都这样,过几天就好看了。”
爸爸握住他小小的手,带着他用食指的指背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
那触感柔软得不像真的,像刚出锅的豆腐,像春天从树梢上刚钻出来的第一朵花苞,像他有一次不小心捏碎的那块海绵,又弹又嫩,他生怕多用一点力气就会戳破。
婴儿被碰到的时候,整张脸皱得更紧了,小嘴瘪了瘪,眉毛拧成一个奇怪的弧度,但竟然没有哭出来。
她只是皱了皱眉,然后像是在辨认什么似地安静下来,小拳头微微松开了。
“她喜欢你,”妈妈的声音从枕头那边传过来,带着产后特有的虚弱和一种母亲独有的笃定,“妹妹能感觉到是你,她不害怕。”
李恩辰把手缩回来,看了看自己碰过妹妹的那根手指,又看了看妹妹的脸,像是在确认刚才那种奇妙的触感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然后他做了一件谁都没有预料到的事——他伸出两只手,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把整个襁褓拢进自己的臂弯里。
五岁的孩子抱一个新生儿,姿势完全不标准,右手托着后脑勺,左手却只兜住了襁褓的一角,整个婴儿在他怀里歪歪斜斜地往下滑,摇摇欲坠,但他的十根手指固执地扣着襁褓的边缘,指节发白,像是怕摔了这个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爸爸的手一直在下面护着,随时准备接住,但没有出声阻止,甚至往后退了半寸,给儿子留出更多的空间。
产房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钟,只有监护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
李恩辰低着头,嘴唇几乎贴着妹妹的额头,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特殊的味道——不是奶味,不是沐浴露的香味,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带着体温的、像初雪落在干树枝上会散发的那种气息。
他把这个味道深深地吸进肺里,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认认真真,像一个见识不多的小孩突然做出了一个了不起的决定,又像一个大人许下了一生中最郑重的承诺:“我要保护她,一辈子。”
婴儿在那一刻睁开了眼睛。
新生儿的瞳孔是涣散着的,医学上说这个阶段的婴儿根本看不清东西,视力范围只有二十厘米左右,所有的影像都是模糊的、重影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但她准确地把目光转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李恩辰的脸,看着他鼻尖上还残留的玻璃窗的印痕,看着他因为用力抱起她而泛红的手腕,看着他认真的、稚气的、不设防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