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2章 跟屁虫(第2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他是这个小小的人儿的全世界,这种分量固然让人喘不过气,但同时也让他觉得自己很重要,很重要,重要到整个世界都必须围绕着他转。

有一次,李恩辰因为考试考砸了,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发呆。

他那时候刚上小学四年级,语文只考了七十八分,红色的分数写在卷子右上角,刺眼得像一道伤疤。

他没有哭,但也没有什么表情,就那么坐着,盯着窗外的树看,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一片一片地往下掉,像是在替他叹气。

李欣萌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了他的房间,手里攥着一颗糖,那是她藏在枕头底下舍不得吃的大白兔奶糖,她最喜欢的那一种。

她踮起脚尖走到他身边,把糖塞进他手心里,然后用她三岁孩子的逻辑,认认真真地对他说:“哥哥不哭,萌萌把糖给你吃。”李恩辰低头看着手里那颗被攥得变了形的大白兔奶糖,糖纸都皱巴了,还沾着她手心的汗,黏糊糊的。

他把糖纸剥开,把已经有点融化的奶糖塞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混着一点咸味——不知道是糖的咸还是他自己眼眶里那点没掉下来的泪水的咸。

他伸手把妹妹抱到膝盖上,捏了捏她肉嘟嘟的脸,说了一个字:“甜。”李欣萌就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牙齿,笑得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像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所有事情里,这件事最成功、最有意义。

她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手指绕着他校服的第二颗纽扣转圈圈,嘴里嘟囔着:“哥哥开心了,萌萌也开心。”窗外的风继续吹着,树叶还在掉,但李恩辰觉得那风声听起来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听了。

那时候的李恩辰不知道,这种纯粹的、不掺杂一丝杂质的甜蜜,就像他嘴里那颗大白兔奶糖一样,会融化得很快,快到来不及回味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股黏腻的、怎么擦都擦不干净的甜味残留在舌尖上,提醒你它曾经存在过。

而那股残留在舌尖上的甜味,在后来漫长的岁月里,会一点一点地变味,变成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的苦涩。

那天晚上,李恩辰躺在床上准备睡觉的时候,听到轻轻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然后是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李欣萌穿着她那件画着小兔子的小睡衣,赤着脚站在他房间门口,怀里抱着她睡觉从不离身的那条小毯子,头发睡得像鸡窝一样乱。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种她这个年纪的孩子不该有的审慎——像是在问“我可以进来吗”,又像是知道答案一定是“可以”,但她还是想先问一问。

李恩辰把被子掀开一角,往床里面挪了挪,拍了拍床单。

李欣萌就像一只看见洞口的兔子一样蹿过来,手脚并用地爬上床,钻进被窝里,熟门熟路地找到他怀里那个专属于她的位置,把脸贴在他胸口,一只手抓着他的睡衣领子,另一只手还紧紧攥着她的小毯子。

她的脚丫冰凉,贴在他小腿上像两块小冰块,但她的呼吸很温暖,一下一下地拂过他的锁骨,像春天的风。

“哥哥,”她用那种快要睡着了才会有的含混的声音说,“你以后也会一直跟我在一起吗?”

“会的。”他说,声音很轻,像一个没有重量的承诺。

“真的吗?”

“真的。”

“拉钩。”

她从被窝里伸出小拇指,他在黑暗中摸到了那根细细的小手指,用自己的小指勾住。

她的小指又短又软,像一根刚长出来的藤蔓,缠绕在他的手指上,用力地扣了一下,像是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她认认真真地念完这句从幼儿园学来的口诀,然后心满意足地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呼吸慢慢地变得均匀而绵长,小手指还保持着勾着的手势,没有松开。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和妹妹绵长的呼吸声。

李恩辰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字。

他在想自己刚才说的话,“会的”,两个字而已,他说得那么容易,好像“永远”是一件可以随随便便答应的事情。

他还不知道“永远”这两个字有多重——重到有一天,他会扛不动。

怀里的妹妹翻了个身,小手指终于从他的小指上滑脱了,但那只手很快又摸回来,重新抓住了他的睡衣领子,像是连在梦里都不能忍受和他失去联系。

窗外不知道哪一家的狗在叫,叫了两声就停了,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李恩辰闭上眼睛,把妹妹往怀里拢了拢,那条小毯子的一角蹭在他下巴上,有点痒。

他翻了个身,给她盖好被子,然后也沉进了梦里。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