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人间清醒杨疯子(第1页)
两个小时之后,钓鱼台。此时已近黎明,隐约有鸡鸣犬吠。一轮明月收敛住自己的光辉,渐渐隐去,苍天如同一张拉拢的铁幕,浑然一色。一张麻袋弃于罗振玉的脚边,几人立于高台,听着潮起潮落。“适之老弟,这一晚上,可真是苦了您了,承情承情!”罗振玉没有急着动身,而是摇头晃脑,活动着身子。他躺这儿睡了一觉,精神头比起那三人来,要健旺得多了。胡适苦笑一声,摆摆手,“雪堂先生无恙就好,不过举手之劳,就无须挂齿了。”罗福成上来,很是有些不甘心,“父亲,这事儿咱就这么算了?”“不这么算了,又待如何?”经过一夜的变故,罗振玉还是云淡风轻,连辫子都是齐齐整整,看起来反倒是衣衫不整的学生和儿子更狼狈一些。罗振玉叹了口气,复又笑笑,“怀璧其罪,有时候塞翁失马,也不见得就是坏事吧?”王国维拿着眼镜眯着眼睛,镜片稀碎,这是下山的时候淬的。他声音清冷,“恩师,打不打回去另说,咱总得知道是谁下的黑手吧?”“这倒是可以揣度一二的。”罗振玉眼睛一眯,冷声笑道,“我本江海闲人,从不与人结怨,突遭横祸,总是有蛛丝马迹的。”这事儿出得巧,刚想着出手韭花帖,韭花帖就被劫了。知道这个事儿的,能起这个心的,不外乎那几位。最有可能的,就是山中商会的高田又四郎。白天跟他说事儿,晚上就来事儿了,这是第一宗。他们想要,但舍不得这笔钱,这是第二宗。出入罗家,来无影去无踪的,一般的江湖把式没这能耐,倭国的忍者倒是挺搭,这是第三宗。一番首尾,从戒台寺到西峰寺,对恭王府之事,很是熟稔,而山中商会就是靠捡漏恭王府起家的,这是第四宗。事过必有痕,一条两条还可以说是猜测,三条四条下来,那就是铁板钉钉了。话说回来,要不是知道下手之人是倭奴,他罗振玉会说什么塞翁失马?真当他是泥捏的?“您知道是谁了?”罗福成握紧拳头,脸上肌肉有些扭曲,“是谁?”他现在破衣烂衫的,脸上还有几道血印子,拄根棍就能去天桥要饭了。罗振玉生财有道,他这辈子算得上锦衣玉食,是真没吃过这么大的亏。韭花帖和大云无想经都是小事儿,可这一晚的罪,没有半个月的噩梦,恢复得过来么?“呵呵,福成,吃亏是福,咱是读书人,不是江湖好汉。”罗振玉轻笑两声,拍拍儿子的肩膀,看着乾隆手书的钓鱼台大字,即兴吟了一首联语。“有月即登台,不论春秋冬夏;是风皆入座,岂分南北东西!”金台旅馆。由于要整活儿,范源濂家中不便,袁凡又回到了老地方住下。他吃了早点回房,小满还在酣睡。昨晚小满也是累着了,袁凡开车满世界溜达,他在台下静守着罗振玉,一直守到胡适的小汽车到了,才跑回旅馆。袁凡身上有功夫,倒两个钟头,打两趟拳,嗑一粒全鹿丸,又是生龙活虎,小满不行,需要把觉补足了。袁凡昨晚逗他们玩儿,一切都在掌握,唯一有些意外的是,见到了王国维和胡适。原以为罗家会去绍兴会馆,找老乡求援来着,那儿门口可是停了两台车。袁凡之所以挑了戒台寺,倒也没有别的心思,就是上次与溥儒扯淡,知道了戒台寺如今完全荒废了,没人碍事儿。不曾想这一挑,倒是挑着了。就冲罗振玉和王国维的俩大辫子,去那儿就对了。这俩,不知道是师徒还是亲家的俩,辫子还有些不同。罗振玉的辫子有模有样的,一直在脑袋后头挂着,不缺打理。王国维的就不同了。他那个辫子稀奇古怪,就这么短短的一截儿,应该是剪了辫子,新近又重新蓄上的,时间还短,就那么小苗儿茁壮成长。按说真要辫子,那假辫子也不贵,买一根凑合一下不行么?王国维也挺有意思,他家是海宁名门,祖上是宋代的抗金名将王禀。靖康元年,王禀抵抗女真,兵败投河而死,后来追封安化郡王,谥号忠壮。王国维王大儒,站在那翛然之处,还记得自己来自哪儿么?昨晚加了一个夜班,倒是收获颇丰。那《大云无想经》,当然是宝贝,还是重宝,但袁凡兴趣不大。写经的书法平常,他又不是武则天,不用拿它来上价值。袁凡珍爱的,还是韭花帖。这是五代非着名精神病人,杨凝式杨疯子的巅峰之作。其实,说杨凝式是神经病,是不严谨的。他疯与不疯,发不发疯,什么时候发疯,发多大的疯,都是有章法的,好像身上有个“疯了么”调节器一样。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关键时刻从来醒,每逢变乱必疯癫”。杨凝式凭借这手绝活儿,在那乱得煮粥的五代,经历了六次改朝换代,先后辅佐了足足十五位老板。厉害的是,不管是谁坐庄,怎么个花式洗牌,无数正常人都被剁了,偏偏就是杨凝式这个疯疯癫癫的家伙,常青树成精,不倒翁附体。这才是人间清醒。杨凝式的这幅韭花帖,就跟他这个人一样,上接大唐,下开两宋,满满当当,都是生存哲学。韭花帖号称天下第五行书,这样的高级货色,假冒伪劣自然就多了。最为有名的,是三个版本。最开始是项子京本。这个没嘛说的,肯定不对,因为他的这个是装裱好的挂轴。谁得了韭花帖,舍得往上刷浆糊挂起来?接着是乾隆本。这位爷得了韭花帖,噼里啪啦一通盖章之后,发现自己收藏的物件儿似乎有些不大对劲儿。他是有前科的,《富春山居图》在他手上,就是假做真来真亦假。罗振玉这个版本,才是真迹。这是南宋内府本,后面宋高宗赵构的题跋,长篇累牍的,都能作毕业论文了。都是高宗,赵构的字儿就强太多了,比杨凝式都差不了多少。“这么好的物件儿,二十万,卖给倭奴?”袁凡把玩一阵,将东西收起来,有些后悔了。昨晚不该带那两床棉被的。见小满还在睡觉,也不知道周公跟他说了点儿嘛,笑得百花盛开的。袁凡不忍心叫醒他,给他留了张条,用块现大洋压着,便出门去了石驸马街。在门口候了一阵,许寿裳和杨荫榆带着几个学生出来,其中自然有唐宝珙。刚出校门,迎头碰上鲁迅,一众人没有多话,闷头往厂甸赶去。:()民国,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