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第1页)
滕令欢敢打这样的赌,必然是有信心的。
入内阁之前,滕令欢跟着翰林院典籍整理过书库,会一些修复的手法。
但等她到了书库,才明白裴珩为什么对这件事如此上心了。书库被大火焚烧过,后来学生为了救火,又往书库里泼水,被火烧断的书架东倒西歪,如今的翰林院满地狼藉。
那个放火的燕七,如果裴珩没有杀他,如今官府的通缉令已经满天飞了。
滕令欢正安静地整理一堆被水浸湿、粘连在一起的书卷。翰林院为了加快修整进度,派了不少学生来一起整理。
其中有几个年轻学生聚在不远处,一边慢悠悠地整理干燥的书册,一边对着滕令欢指指点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听见。
“唉,这都什么事儿啊?本来书库烧了就够倒霉了,还得收拾这烂摊子,要不是因为她……”
一边说着,一边瞟了一眼蹲在角落默默整理的女子,嘴里接着说道:“惹出那档子私奔的事儿,引来个疯子烧书库,咱们至于这么累吗?”
“就是,一个闺阁小姐,娇生惯养的,能帮上什么忙?不添乱就不错了,还修整书库呢,我看就是装样子。”
“嘘,小声点,人家可是首辅大人的妹妹……”
几个学生议论的话都被她听在耳朵里,她也没有发作,毕竟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这件事追根溯源也是因为裴璎犯了错,而她如今在裴璎这具身体里,自然要接受这样的审判。
滕令欢只得不予理会,低头专注地看着手中那坨湿透粘连、几乎成了一摞的卷宗,眉头微蹙,这样的不好处理,但也不是不能处理。
上一任翰林院典籍教过她。
滕令欢顺手拿了几块干净的棉布、宣纸、浆糊和压石。还美等动手,便看见方才那些说话的学生拿着一本同样有些受潮的书过来,想用蛮力撕开,发出“嘶啦”一声轻响,立刻心疼地叫起来:“哎呀!又破了!”
滕令欢低下头:“《文苑英华》的残卷?受潮粘连的书页,强撕只会损毁墨迹。得先用棉布覆上,阴干半刻,再用薄竹签从页脚无字处轻轻试探剥离。”
她一边说,手上动作丝毫未停,那坨纸砖的边缘已经被她成功分离出几页,完好无损。
那学生愣住了,见他方才口中什么都不懂的闺阁小姐,不仅准确说出了书名,还给出了清晰可行的操作步骤。
学生看着自己手里被撕破的书页,闭了嘴,没再说话。
这些学生都年岁不大,而且不少都是世家贵族出身,家中被宠爱得不行,说起话来欠思考,这也没什么。滕令欢记得自己在学堂念书时候,和他们这些人差不多,无形中还得罪了不少人。
但众多同窗中,还真有一人能说起话来滴水不漏,那人便是裴珩。
滕令欢记得裴珩应当是那时一众学生中最小的,也是最晚入学堂的,但他好像比当时的任何学生都要成熟。
燕都的冬天黑得早,没多一会儿便点起了烛火,翰林院的不少学生都走了,只剩滕令欢一人还在接着修整。
书库的一角,滕令欢看到了一册熟悉的卷宗,那卷宗看着年份并不久,像是最近才修订成册的,因为放在阴暗处,所以只被大火烧坏了书脊。
那是她在内阁为官那几年写的笔录,上面记载了她自入内阁以来的所有经手的政事。滕令欢将手放到那卷宗上,摩挲着那有些潮湿的封面。
内阁官员的笔录都是由自己保管的,上面要写清楚何时何人参与了什么政事,由司礼监掌印审核。官员离世后,笔录上缴至翰林院书库。
原来她早就死了。
翻开笔录,上面都是自己的笔迹,可惜她只活到二十四岁,从十八岁入内阁,不过做了区区六年的官,这本笔录写了一半都没有。
她翻到最后一页,盯着最后一行字,神情逐渐凝重。
她记得自己参与的最后一个政事应当是冀州瘟疫才对,那次议政还和裴珩在内阁大打出手,最后弄得不欢而散,回家后她就大病了一场,再没来过内阁。
政事更是没有再参与过,但是这笔录上的最后一条写着:
前察己卯科场弊案,失察妄断,累及江南宋氏阖门蒙尘。今重勘卷牍,始知宋公实遭构陷,其所呈关节信物乃伪作,臣未辨真赝而骤劾之,此臣之昏聩也。臣必乞复宋氏门楣清誉。
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若违此誓,甘受斧钺。
这字迹和滕令欢确实有些像,但仔细看,和前面的笔录并不一样。这字与字之间的间距有些大了,应当是执笔人的习惯,而滕令欢可没有这样的习惯。
滕令欢瞬间警觉了起来,笔录上最后一条记录的是宣宏八年的科考舞弊案,那年科考,会试的时候,滕令欢给老师打下手,发现主考官受贿,有学生私自夹带纸条入考场。
科考出现徇私舞弊现象,消息一瞬间传遍燕都,不少学子纷纷叫喊不公,请求中央彻查此事。
大理寺、翰林院、内阁联手办案,滕令欢作为发现者,也在其中,最后是大理寺从一个主考官的嘴里撬开了消息,说是江南宋氏给钱贿赂。
宋氏商户出身,在江南一带做着布匹生意,也算是个家财万贯的主儿,说是一个远房亲戚想参与科考,为了给亲戚卖个人情,这才有了这档子事。
滕令欢又跟着队伍去了一趟江南,将宋氏缉拿归京,家中财产全部充公,这才匆匆结案。
回京后,这件事就交给了大理寺定夺,滕令欢这边马不停蹄地跟着老师忙重新开展科考的事,宋氏的事便脱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