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府中养病外紧内松(第1页)
金章站在庭院中,看着夕阳完全沉入远山。
暮色四合,侯府各处陆续点起灯火,那些光亮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微弱而孤单。她手中摩挲着那枚绝通盟玉片,玉片的边缘几乎要嵌进掌心。
就在这时,后院墙根传来三声极轻的猫叫——两短一长。文君的暗号。第一批人,安全出城了。金章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瞬,但下一秒,一个黑影从屋檐悄无声息地落下,是阿罗。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声音压得极低:“侯爷,刚得的消息,江充的人……在准备往太里埋东西。”
金章的手指骤然收紧。
玉片的棱角刺进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感。这痛感让她保持着清醒,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什么时候的事?”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昨天夜里。”阿罗的声音更低了,“内线说,江充从绣衣使者衙门调了三个最心腹的校尉,让他们去‘准备材料’。材料是什么,内线不知道。但其中一个校尉,前些日子去过城西的‘清虚观’。”
清虚观。
金章记得这个地方。前世叧血道人在北宋时,曾听说过长安清虚观的名号——那是唐代才兴起的道观,但在西汉这个时间点,它应该还不存在。或者说,它不该以“清虚观”这个名字存在。
除非……
“观里有什么人?”金章问。
“一个老道,带着两个徒弟。老道自称‘云游至此’,在城西租了间破院子挂了个牌匾。”阿罗顿了顿,“内线说,那老道前些日子去过杜少卿府上。待了半个时辰。”
空气仿佛凝固了。
秋夜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衣领,渗进骨髓。金章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重而缓慢。她抬起头,看向侯府四周的高墙。墙外,她能感觉到至少二十双眼睛在盯着这里——比三天前多了整整三倍。那些眼睛藏在街角的阴影里,躲在对面屋顶的瓦片后,混在夜归的行人中。
而墙内……
她的目光扫过庭院。
东厢房廊下,一个年轻仆役正在擦拭灯笼。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但每隔几息就会抬头朝正厅方向看一眼。那是赵伯三天前指出的六人之一,叫阿福,进府不到两个月,说是从河东逃荒来的。
西侧厨房门口,一个粗使婆子正端着木盆倒水。水泼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她的耳朵微微侧向正厅方向,倒完水后没有立刻回厨房,而是在门口站了片刻,像是在等什么。
还有四个。
一个在门房,两个在后院,一个在库房。
六双眼睛,六只耳朵,六张会说话的嘴。
金章收回目光,对阿罗说:“你从密道出去,告诉文君,第二批人今晚必须走。路线改走南边的蓝田道,不要走潼关。”
“侯爷,蓝田道要绕远……”
“江充的人一定在潼关设了卡。”金章打断他,“蓝田道虽然绕远,但山多林密,容易藏身。让文君安排接应,每隔三十里设一个临时落脚点,不要进城,不要住店。”
阿罗点头:“明白。”
“还有。”金章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钱——不是普通的五铢钱,而是一枚边缘磨得光滑、正面刻着“平”字、背面刻着“准”字的特制钱币,“把这个交给文君。告诉她,如果遇到绝境,拿着这枚钱去城固县的‘张氏货栈’,找掌柜,说‘凿空’二字。”
阿罗接过铜钱,握在手心:“侯爷,您……”
“我留下。”金章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夜色里,“我不能走。我若走了,这六个人会立刻把消息传出去,江充会下令全城搜捕,文君他们一个都走不掉。”
阿罗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深深看了金章一眼,转身,像一道影子般消失在屋檐的阴影里。
金章又在庭院里站了片刻。
夜风更冷了,吹得她宽大的袍袖猎猎作响。她能感觉到身体里那股熟悉的虚弱感正在蔓延——从四肢开始,像潮水一样向心脏涌来。前世叧血道人兵解时的痛楚,今生张骞这具身体积劳成疾的病灶,还有连日来精神高度紧绷的消耗,三者叠加在一起,像三座大山压在她身上。
但她不能倒。
至少现在不能。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正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