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人团圆（第1页）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银白色的月光铺满了门前的石阶，将那块“璟王府”的匾额照得发亮。锦彤第一个跳下马车，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嘴里嘟囔着“终于到家了”。星见跟在她后面，金发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她的脸上还带着宴会上未褪的红晕，蓝眼睛亮晶晶的。月见安静地走在妹妹身侧，一只手轻轻扶着星见的手臂，怕她踩到裙摆。
阿瑾从后面的马车上下来，手里还抱着一个食盒——那是她在宫宴上没吃完的点心，舍不得扔，用帕子包好带了回来。阿澈跟在她身后，手里握着他那把从不离身的木剑，眼睛亮晶晶的，显然还沉浸在第一次进宫的兴奋中。阿九从最后面走过来，没有出声，默默地站在人群后面，像一道安静的影子。赵铮将马拴好，走到门廊下站定，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扫过周围的暗处，确认安全后才微微放松了些。
王爷下了马，将缰绳递给侍从，走到我身边。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侧了侧身，替我挡住了从巷口吹来的夜风。这个动作他做得很自然，像是本能。我没有道谢，也没有看他，只是提着裙摆，一步步走上石阶。
王府的大门敞开着，门楣上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暖橘色的光。跨过门槛的那一刻，我忽然停下了脚步。
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
锦彤小声问：“阿沅，怎么了？”
我没有回答。我只是站在门内，看着眼前的院子。月光将整座院子照得如同白昼，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水墨画。石桌上的茶具还没有收，是早上阿瑾摆的，她总是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回廊上的灯笼还亮着，一盏一盏的，像一串串小小的月亮。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阿瑾留在厨房里的饭菜香。这是家的味道。
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王爷站在我左边，锦彤站在我右边，星见和月见挤在一起，阿瑾牵着阿澈，阿九站在最后面，赵铮在门廊下。一群人，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在月光下站着，都看着我。
“进来吧。”我说。
我走进院子，走过桂花树，走过石桌，走过回廊。身后的人跟着我，脚步声错错落落的，像一首没有谱子的曲子。王爷跟在我身边，步伐不急不慢。锦彤牵着星见的手，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月见安静地走在后面，蓝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澈。阿瑾松开阿澈的手，快步走向厨房——她要去看看灶上的火灭了没有，锅里的粥凉了没有。阿澈追上去，喊着“姐姐等等我”。阿九没有跟上来，他停在桂花树下，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赵铮站在廊下，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他的目光从我的背影移到阿九的身上，又从阿九移到院子里每一个人的身上，确认安全后，微微垂下了眼帘。
我走到房门口，停下脚步。王爷跟上来，站在我身后，没有进去。他知道今晚我有自己的安排。
“阿沅。”他叫了我一声。
我转过头看他。
“早点睡。”他说。
我点了点头，推门进去了。
房间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将一切照得朦朦胧胧的。我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带着桂花的香气涌进来，凉凉的，甜甜的。窗外的院子里，锦彤正拉着星见在桂花树下转圈，两个人的笑声在夜风中传得很远。月见坐在石凳上，安静地看着她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阿瑾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抬头看见了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汤放在石桌上，转身回去了。她总是这样，做了什么事，不等人谢，转身就走。
阿澈在院子里练剑，月光下他的身影小小的，可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很认真，很用力。赵铮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回廊下，看着阿澈，偶尔说一句“手抬高”，声音不大，可阿澈每次都立刻照做。阿九还站在桂花树下，没有动，只是仰着头看着月亮。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许是月亮，也许是月亮下面的什么。他没有看我，我也没有叫他。
王爷站在他自己的房门口，远远地看着我。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侧脸映得格外分明。他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安静的，沉稳的。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屋，门关上了，没有声音。
我靠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一切，心里忽然很安静。不是那种空荡荡的安静，而是一种被填满了之后的、满足的安静。像一杯水，倒得刚刚好，不溢不欠，平平静静的。
星见跳累了，拉着锦彤在石凳上坐下。她的金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脸颊上，蓝眼睛还是亮晶晶的。锦彤喘着气，说“你跳舞怎么不累”，星见笑着没有说话。月见从袖子里掏出帕子，替妹妹擦汗，动作很轻很柔，像在擦一件珍贵的瓷器。
阿瑾又从厨房里出来了，这回端着一盘切好的月饼，放在石桌上，然后又要走。锦彤一把拉住她，“阿瑾，坐下吃块月饼。”阿瑾愣了一下，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像一只被突然抓住的小猫。锦彤把她按在石凳上，塞了一块月饼在她手里。阿瑾低头看着那块月饼，没有吃，但她没有走。她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月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她的睫毛微微颤着。
阿澈收了剑，跑过来，抓起一块月饼就往嘴里塞，被噎得直咳嗽。阿瑾连忙替他拍背，动作又快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了。阿九从桂花树下走过来，在石桌边坐下，拿起一块月饼，没有吃，只是捧在手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铮从廊下走出来，在阿九旁边坐下，拿了一块月饼，慢慢地吃。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不像一个武将，倒像一个读书人。阿九看了他一眼，也咬了一口月饼，嚼了很久，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我在窗前看着他们，月光落在他们身上，落在桂花树上，落在石桌上，落在每个人的笑脸上。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吹起我的发丝，吹起窗纱，吹起桂花的香气。
我弯起嘴角，轻轻关上了窗。
这一夜，月圆人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