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眠(第1页)
唐眠被推进手术室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等待。我似乎总是身处于这样孤独又令人窒息的境地。从小到大,医院的手术室外就是我最熟悉的地方。
我第一次有这样的经验,是在我七岁时,妈妈病危的时候。她苍白着脸,神智不清地被推进了手术室,就再也没能醒过来。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格外恐惧这个场景。可是我没办法表现出来,因为很快,季海也生病了。他总是需要做手术,我必须克服自己内心的压力,一次次地陪着他面对现实。
我把脸埋到自己的手心里,一直在幻想。假如说,现在手术室的门忽然被推开,就像电影里演得那样,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匆匆走过来,满脸严肃地递给我一份病危通知书,说病人遇到了大出血或者是其它的危险,让我签字。
我真的要崩溃了。明明是选择一个方式来折磨坏人,可到最后,我自己也承受了巨大的痛苦。唐眠要是死在手术室里,我就永远看不到他,听不到他的声音了。我恨了他八年,也爱了他八年。可在生死面前,什么情啊爱啊,仇啊恨啊,其实都变成了小事。
我不想唐眠死掉,但我对他讲得每一句话,每一个决定,都是在逼着唐眠用生命去证明,他真的爱我,他愿意为了我去改变,甚至放弃自己的人生,他没有在骗人。我的心脏酸涩难忍,手心变得湿漉漉的。在整个安静无声的走廊里,只有我低低的抽泣声。
只要有人从手术室里出来,我就会被吓得半死,抬起红肿不堪的眼睛去盯着人家看。发现他们似乎并没有朝我走过来,然后递给我病危通知书的意思,我才能松口气,重新疲惫地垂下头。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我麻木地坐了两个小时左右。走廊里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正朝着我的方向靠近。我看了一眼,竟然是许少霆。
他大概是跑过来的,呼吸有些急促。他径直走到我面前,俯身看着我,轻声问:“唐眠呢?”
我有些羞愧地往旁边挪了一下,指了指手术室的方向,“他进去做手术了。”
许少霆身体一僵,颓废地坐在我身边,叹了口气,“你还真狠心啊。唐眠也是,为了你,什么疯事都能做出来。”
我本来就情绪低落,他这样一刺激我,我便有些恼羞成怒,“你要是嫌弃我狠心,从今往后,你别再来找我。反正我有那么多狗,也不缺你一个。”
许少霆脑袋仰在椅背上,闻言转头看了我一眼,“我怎么会嫌弃你呢。我只是觉得,有个词语叫什么来着,什么兔什么狐。”
我皱皱眉,“兔死狐悲?”
这个文盲。
“奥,对对,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许少霆点点头,“你对唐眠都能不留情面,那我岂不是更加任重道远啊。”他啧啧两声,打了个寒战,“我可不想切腺体。alpha没有腺体,那不就成废物了吗。”
我面无表情道:“你放心吧,你切不切的,我都懒得搭理你。”
许少霆哼唧两声,过来搂住我的肩膀。我烦躁地推了两下,发现推不开,于是更烦躁了。
“你就这么干等着,小可怜。”他用下巴蹭了蹭我的头顶,“饿不饿?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我用脑袋狠狠顶一下他的下巴,许少霆嘶了一声,依旧不撒手。我:“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的?”
“这可是我的地盘,我想知道什么还不简单?”他停顿片刻,继续道:“我本来不想来的。可我想了想,腺体手术确实挺危险。万一唐眠真的死在手术台上,你岂不是要内疚一辈子?到时候哭哭啼啼的,我想着,这个时候应该有个人陪在你身边,起码能哄哄你,让你不要过于伤心。”
许少霆讲这些话的时候,信息素明显有些焦躁不安。他把我整个人包裹在怀里,贪婪地闻嗅我身上的味道。我能理解,其实他肯定也会担心唐眠。这俩人也算纠缠了二十多年,比认识我还要早,哪怕养条狗也会有感情呢不是。
我忍不住问:“你也怕他死吧。”
许少霆脸上玩世不恭的神情淡了一些,反而有些落寞,“大概是吧。我恨他,却也不希望他死掉。唐眠那个蠢货,从小就蠢,大了更爱犯蠢。明明小时候打针都会哭鼻子,现在呢,别人让他切腺体他就去切。”
我把脸埋到他的怀里,攥住了他的领口。许少霆愣了一下,随后乐呵呵地抱紧了我,还故意颠了颠,像哄小鱼那样大的小孩儿。
安静几分钟后,许少霆开口:“其实你也不想的吧。让他切腺体,你后悔了。”
我嗯了一声,没有再说其他的话。
许少霆直言道:“我发现了,其实你这个人,也挺蔫坏的。”
我又嗯了一声。我的确是有些坏,我承认。事到如今,我也懒得为自己找什么借口,显得我是个多么高尚的存在。我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报仇,解恨而已。
大概又过了一个左右,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了,走出来医生和护士。我昏沉的大脑瞬间清醒了一点,许少霆扶着我站起来。
主刀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一个还算轻松的表情,“手术很顺利,腺体已经切除,病人生命体征平稳。但因为失去腺体,后续需要长期服用激素替代药物,并且要注意避免情绪剧烈波动和外伤。目前他在麻醉复苏室,等醒了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
唐眠没出什么意外,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在地上了,我长长地舒了口气,喜极而泣。许少霆表情也放松下来,“我就说嘛,唐眠怎么可能这么容易死。祸害遗千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