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 我想不通(第1页)
周良抬起头,看到陈朔。没有侍卫,没有随从,就他一个人。文履坐在一边满脸的惋惜。
周良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起身,整了整身上那件已经依旧端庄的官袍,对着陈朔行了一个标准的拱手礼。
“主公。”
他叫的是“主公”,不是“秦王”,也不是“陛下”。
陈朔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周良放下手,垂下眼,像是在看地面,又像是在看自己这半生。
“下官十七岁入秦州,观察三年。二十岁参加招贤令,名次为三,培训班第一。二十五岁为主公所拔擢,自秦州一小吏做起,历任朔风转运使、西北经略副使、枢密院副使。十四年。主公待下官,有知遇之恩,有托付之重,有同袍之义。下官今日所为,对不住主公。”
他顿了顿。
“下官不配说‘对不住’这三个字,但下官还是说了。因为除了这三个字,下官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陈朔依旧没有说话。
周良抬起头,看着陈朔。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甚至没有多少悔意。有的,是一种让人难以理解的平静。
“主公,下官这辈子,有两件事怎么也想不通。”
“第一件,明公为什么一定要杀那些士绅?”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下官知道,他们有罪。他们兼并土地,隐匿人口,偷逃赋税,勾结官府,鱼肉百姓——这些事,下官都知道。下官在转运使任上,在主公派出的专案组中。每年清查田亩,查出来的赃款数以十万计。下官不是瞎子。”
“可是明公,他们终究是读书人。是孔子门生,是圣人教化下的士大夫。天下读书人,终究要靠他们来管。你把他们全杀了,谁来做知县?谁来做知府?谁来给朝廷写奏章?谁来替朝廷治理天下?”
“主公说,可以提拔寒门、百姓。下官信。可寒门读书人,读了书,考了功名,做了官——十年后,二十年后,他们不还是士绅吗?他们的家族不还是世家吗?周而复始,你杀得完吗?”
陈朔没有回答。
周良也没有等他的回答。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第二件,主公为什么一定要杀那些满人?”
“下官知道,满清有罪。辽东三百万汉人,十不存一。下官读过战报,读过幸存者的口供,读过每一份关于辽东屠戮的文书。下官在文师属下这些年,经手的战报里,满人做了什么,下官一清二楚。”
“可主公,战争已经结束了。他们已经跪下了。那些女人,那些孩子,那些老人——他们有什么罪?他们杀过汉人吗?他们吃过人肉吗?他们只是生在了满洲,生在了那个族群里。这不是他们能选的。”
“主公说,以血还血,以牙还牙。可若是如此,我们和满人有什么区别?他们屠辽东,我们屠盛京。他们杀汉人,我们杀满人。到头来,谁是正义?谁又是邪恶?圣人说,以直报怨,以德报德。明公这样做,是给天下人看什么?是让他们看,我们汉人赢了,所以我们可以随便杀人?”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下官想不通。”
“下官真的想不通。”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
“可是主公,下官又想,这些事。这些下官想不通的事,是不是根本就不需要下官想通?”
“主公打西域,下官当时也想不通。西域苦寒之地,打下来有什么用?可主公打下来了,西域现在有商路,有屯田,有驻军。那些商税,养活了西北多少百姓?下官后来想,主公是对的。”
“主公打河套,下官当时也想不通。河套已经丢了两百年,拿回来又能怎样?可主公拿回来了,河套现在有牧场,有战马,有粮仓。那些战马,拉了辽东前线的火炮。下官后来想,主公是对的。”
“主公打满清,下官当时也想不通。为什么要冬季出征?为什么要倾巢而出?为什么不等等,等开春了,等道路好走了,再稳稳当当地打?可主公打下来了。满清灭了,辽东回来了。下官后来想,主公还是对的。”
“那后面呢?江南和北方的士绅地主集团,下官又想不通了。可会不会有朝一日,下官又发现,主公还是对的?”
他抬起头,看着陈朔,嘴角浮现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下官不知道。”
“下官只是怕,—怕下官活着的时候,永远都想不通,永远都在‘想不通’里挣扎。一面觉得主公是对的,一面又觉得主公是错的。一面觉得主公是千古明君,一面又觉得主公是暴虐独夫。”
“下官受不了这种挣扎。”
“所以下官做了那些事。”
他跪了下来。
不是求饶,只是跪。
“下官今日来见主公,不是为了求主公饶命。下官做的事,按律当诛九族,下官心里清楚。下官只是想告诉主公,下官不恨你。下官从来没有恨过你。下官只是太累了。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