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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气昭前路 谗言引歧途(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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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欲来风满楼。

且说自狇清逃离狇王府之后,狇雄立即封锁消息,对外宣称世子病重,全面接管滇南政务。但狇雄仅有武夫之勇,治军尚可压服,全无理政之才,于是好不容易稍稍稳定的滇南局势又再次动荡起来,各地灾害、暴动此起彼伏。往来的茶马行商听说消息,不敢前往滇南;已定居滇南的汉族商人,也欲举家逃离,却不料大军早已封锁边境,扣押旅人,没收钱财,俨然大战在即之势。

滇南异动的消息传回京城,在朝堂之上引发动荡。原本年初之时,皇帝任命游赋得为滇南宣慰使,引得朝臣猜议,料到皇帝欲对滇南改革之志,可不想过了大半年仍不见旨意。如今又传来滇南大军异动的消息,朝堂之上各观局势,已分为三派:一派主张滇南黔国公府累世功勋、历代忠烈,恳求皇帝取消“改土归流”;另一派主张滇南大军既有异动,已证明黔国公府怀有异心,理当举国之力,派兵镇压,彻底铲除滇南的大小土司,以示国威;还有一派,着重攻击游赋得,弹劾其无力治下,辜负皇恩,主张将其问罪革职,另派要员。这三派莫衷一是,在朝上吵得不可开交,皇帝默然看着几派大臣相互辩论,争得面红耳赤,既不调停,亦不裁决,到最后甚是厌烦,拂袖一挥,即告退朝。

朝堂散后,大学士柳左伯并不回府,而是转向文渊阁。明朝太祖皇帝时废除丞相,独揽大权,后成祖皇帝时派大学士入职文渊阁,参与机务,成为仅次于皇帝之下的决策机构。文渊阁楼高三层,兼有藏书之用,一楼房舍十间,以供大学士当值。柳左伯入房坐定之后,一名衣着考究的年轻男子立即端茶奉上,这是柳左伯的独子柳谏来。柳谏来年方十六,资质颖悟,担任文渊阁校理,柳左伯如遇朝堂大事委决不下,也经常与他相商。柳左伯将今日朝上之争告诉柳谏来,询问他的意见,柳谏来不答反问:

“请问父亲如何看改土归流之利弊?”

柳左伯怔了一怔,随即坦然道:

“滇南狇氏归顺大明已有百年,从无劣迹……可近些年来滇南与中原商贸甚密,移居滇南的汉人一年多于一年,仅靠土司已然无法治理。改土归流之后政令统一,文教昌明,自然是百利,但……”

“但唯有一害,就是狇氏土司治理滇南百年,手握兵权,如今陡然削藩,倘若狇氏不服,势必举兵造反,到那时只怕百姓难免兵戎之灾。”

“只可惜朝廷在此事上失了先机。”柳左伯无奈叹道,“倘若能在狇氏察觉之前,将其先行制服,即可免去干戈。可如今滇南大军严阵以待,一场硬仗恐怕难免。若真打起来,朝廷虽不至败,但劳民伤财,涂炭生灵,动摇国之根基,也难怪那么多人劝皇上收回成命。全怪游赋得办事不力,真不知他在做什么……”

“儿子倒认为此事不怪游赋得。”

“怎么说?”

“狇氏在滇南立足百年,树大根深,如果一早存有叛心,无论朝廷如何试探防备,终究会被其察觉。儿子素闻游赋得昔日治理辽东之时,行事果敢,雷厉风行,若非如此,皇上也不会派其担任滇南宣慰使。如今京城都能得知滇南异动,可见游大人所受险阻更胜十倍。”

话至此处,柳谏来神色一变,语气之中带着几分慷慨激昂。

“曾记父亲教导,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儿子以为,治国亦是如此。欲成丰功伟业,少不得荆棘载途,只看此事是否值得。更何况,若不提改土归流,狇氏一族或许尚能安分守己,既知朝廷削藩之意,狇氏除非接受旨意,否则只剩叛国一途。如今势成骑虎,倘若陛下收回成命,狇氏也不会善罢甘休,反而有损君无戏言之威。改土归流事关重大,若要成功,必要绝大的魄力……”

柳左伯抬手阻止,不让柳谏来再说下去。柳左伯并非不同意柳谏来所说,而是明代厂卫势力庞大,无孔不入。曾有史书记载,明太祖朱元璋在位时,大臣宋濂宴请宾客,厂卫暗中监视,将大到宾客名单、小到宴饮酒菜,全都报知朱元璋,而朱元璋事后也以此试探,所幸宋濂如实相告,才暂免灾祸。所以有明一代,大臣们对自身言行无不分外小心,因为害怕不知何时何地会被监视探查。不过,滇南改土归流一事已得沸沸扬扬,早在朝上有所争论,所以柳左伯才敢和儿子商讨。只是讨论国政利弊是一回事,评判皇帝资质魄力又是另一回事,因此柳左伯不敢让儿子再说下去。

但柳谏来的确说中了柳左伯心中所虑,柳左伯任官数十年,对国家大事了如指掌,也知道“改土归流”乃功利千秋之举,值得倾国力一搏,但他现在仍然猜不透皇帝的心思。眼下这位皇帝登基已有十数载,一贯耽于享乐,毫无建树,可就在一年前竟然一举铲除东厂曹正淳和护龙山庄铁胆神侯两大势力,展现帝王雄风。今年年初又任命游赋得为滇南宣慰使,表露“改土归流”之意。就在所有人都认为这位年轻皇帝要重振朝纲之时,不到两个月,皇帝又复荒唐,扩修园林,搜罗珍禽异兽,营建豹房,整日流连后宫。再看今日朝上,大臣们争执不休,皇帝却自始至终没一句准话,柳左伯只以为皇帝自小娇养,性格懦弱,只怕没有决心魄力将“改土归流”推行到底,不免叹气。

相比之下,柳谏来比父亲想得更深一层。当今皇帝幼年登基,夹在东厂与护龙山庄两大势力之间,因此比起治国之才,或许更擅权谋之道。昔日东厂与护龙山庄势均力敌,皇帝假装昏庸软弱,以保太平,而一旦两方势力失衡,便一举铲除,可见心计之深、手段之辣。如今再到滇南异动,朝上各派争执,皇帝看似委决不下,但或许一是为了静观形势,二是辨明朝堂派别。柳左伯忧国忧民,叹君王软弱,出于儒士情怀,但柳谏来担心反而引起皇帝猜疑不满。

“改土归流事关社稷江山,全凭皇上乾坤独断。无论皇上最后是何决断,父亲只需听命行事,尽人臣之忠。”

柳谏来故意高声说着,既是说给父亲听,也是说给不知在哪儿的隔墙之耳听。

再说回宫中。

散朝之后,皇帝手扶额头,似乎十分疲惫。皇帝身边的侍奉太监孙公公很是机灵,立即问道:

“皇上,可是去唐妃那里歇息?”

“不,摆驾浴德池。”

如前所述,皇帝耽于享乐,尤其喜爱沐浴,专设沐浴宫殿,名为“浴德池”,依山傍水,引有四时流淌不断的温泉。皇帝每去浴德池,最少呆上半天,而且大张旗鼓、劳师动众,光是侍奉太监就分为专门烧水的、专门执掌香料花瓣的、专门为皇帝更衣按摩的,少则二三十人伺候。

此刻亦是。只见浴德池内黄绫锦帐,珠翠围屏,熏香撩人,皇帝躺在貂皮绒毯铺就的躺椅上,身覆锦被,享受着太监为他足底按摩,微阖双目,好不惬意。

领头太监孙公公见皇帝似乎已经睡着,招呼各自忙碌的太监退出殿外,可那名足底按摩的小太监纹丝不动,正欲训斥,却听皇帝发声道:

“小德子留下,其余人都出去吧!”

孙公公愣了一愣,但随即明白了什么,急忙率众退下。

退出殿外,孙公公的心腹徒弟禁不住好奇,低声问道:

“怎么又是小德子?师父,这紫禁城里到底有几个小德子?”

孙公公不答,反而一记巴掌拍在徒弟脑门上,骂道:

“瞎问什么?小心你的脑袋!”

打发了徒弟,孙公公一转身,忽然看见殿外不知何时站着一人。若不是在大白天,孙公公还以为见了鬼。

“哎呦,这不是归海侍卫吗?”孙公公赔笑上前。

一刀是皇帝钦封的御前带刀侍卫,皇帝沐浴,他在殿外守卫也属寻常,可孙公公听说……

“听说归海侍卫还在休沐,不知几时回来?”

一刀根本不答,只是黑着脸,周身杀气,紧盯着殿门。孙公公素知归海一刀性情怪癖,不敢招惹,也就不再做声,默默退下。

再说浴德池内,众太监退出之后,偌大的宫殿内只剩皇帝和小德子两人。这时,皇帝才睁开眼,以肘支身,道:

“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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