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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在城市的脉络里(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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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幸运,或者说,很不幸,她在离家不远的一个商业街的奶茶店,找到了一份时薪低廉的兼职工作。工作内容枯燥而忙碌,像一架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点单、收银、制作奶茶、摇晃雪克杯、清洗粘腻的器具、擦拭永远泛着水渍的不锈钢操作台……她穿着印有幼稚卡通图案的、并不合身的围裙,站在弥漫着甜腻奶精和香精味道的狭小空间里,机械地重复着每一个动作。冰块的撞击声,封口机加热时发出的嗡鸣声,顾客不耐烦的催促声,构成了她这个暑假苍白而喧嚣的主旋律。

她从未如此具体地感受过“生活”。它可以具体到必须准确记住几十种奶茶配方里糖分和冰量的细微差别;可以具体到因为手忙脚乱打翻了一桶煮好的、Q弹的黑珍珠,而遭到年轻女店长毫不留情的、尖利的训斥;可以具体到因为连续站了八个小时,小腿肿胀得像两根僵硬的木头,腰背酸痛得直不起来。以前,她所有的烦恼,大概都悬浮在空气里,是关于成绩排名的焦虑,是关于文理分科的纠结,是关于那些若有若无、像月光一样朦胧的心事。而现在,生活露出了它接地气的、甚至有些狰狞的一面,把重量实实在在地压在了她稚嫩的肩膀上。这重量,让她在夜深人静,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回到家时,连伤春悲秋的力气都被榨干了,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

偶尔,在冲洗着粘满草莓果酱、滑腻得抓不住的玻璃瓶时,她会忽然走神。水龙头哗哗地流着,冰冷的水溅在她的手臂上。顾屿在哪里?他是不是也正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为了某种她无法知晓的原因,承受着比她此刻所经历的,更甚十倍、百倍的辛苦与挣扎?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她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带来一阵尖锐而绵长的疼痛。那是一种混合着心疼、担忧、和深深无力感的复杂情绪,比奶茶店里最苦的乌龙茶,还要涩上几分。

七月底的一个下午,天气异常闷热,乌云低垂,沉甸甸地汇聚在天空,仿佛在酝酿着一场更大的、毁灭性的暴雨。奶茶店里客人稀少,空气黏稠得如同凝固的蜂蜜。林未雨正低头,认真地用抹布擦拭着操作台上怎么擦也擦不干的水渍,余光不经意地瞥向店门外熙攘的人群。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如同幻觉般,在涌动的人潮中一闪而过。

那个身影……瘦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单薄,走路时肩膀微微有些驼背,仿佛承载着无形的重量,步伐却有一种独特的、散漫的节奏……

是顾屿!

她的心猛地一缩,随即像被重锤敲击的鼓面,疯狂地、毫无章法地剧烈跳动起来,几乎要冲破肋骨的牢笼!血液轰然涌上头顶,耳边所有的声音——店里的音乐、街上的嘈杂——都在瞬间褪去,世界陷入一片死寂的白噪音。

她甚至来不及解下那件可笑的围裙,也顾不上和身旁的同事打一声招呼,像一只被弓箭惊起的、慌不择路的雀鸟,猛地推开沉重的玻璃门,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午后的商业街,阳光在厚厚的云层间隙投下惨白的光,行人步履匆匆。那个身影,正拐进前方不远处的、一条更僻静的街角。

“顾屿!”她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了一声,声音因为极度的急切和恐惧而扭曲、变调,陌生得不像她自己。

她拔腿就追,脚上那双廉价的、鞋底几乎磨平了的打工帆布鞋,踩在湿滑的、泛着油光的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绝望而凌乱的声响。心脏在狂跳,血液在耳膜里奔涌、轰鸣,周围的整个世界仿佛都变成了一部无声的、加速播放的默片,只剩下她自己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和那个即将彻底消失在转角处的、虚幻的背影。

她用最快的速度冲到街角,猛地拐了过去。那条小巷更加阴暗、僻静,只有几家挂着破旧招牌的、无人问津的小店铺,和几个撑着伞、行色匆匆的路人。她急切地、近乎疯狂地搜寻着,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个相似的、穿着T恤和牛仔裤的瘦高背影,又一次次在确认不是他之后,陷入更深的失望和恐慌。

没有。没有他。

那个身影,仿佛真的只是她过度思念而产生的、一场短暂而残酷的海市蜃楼。或者,只是一个与他身形相似的、毫不相干的陌生人,早已面无表情地融入了这茫茫的人海,不知所踪。

她像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僵在原地。汗水混合着空气中黏腻的湿气,浸湿了她的额发,顺着鬓角滑落,与不知不觉流出的泪水混在一起,咸涩难当。后背的衣衫也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冷而窒息。巨大的失落感和无力感,像一张无形而坚韧的蛛网,从天而降,将她牢牢罩住,越缠越紧,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希望燃起又瞬间熄灭,那短暂的、灼热的光亮,比从未有过希望,更让人痛彻心扉。

“哗——”

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猛烈地砸落下来,噼里啪啦,像是无数颗冰冷的石子,砸在柏油路上,砸在店铺的雨棚上,也砸在她毫无遮挡的头上、脸上、身上。很快,雨点就连成了密不透风的雨线,天地间一片苍茫。

街上的行人纷纷惊呼着,奔跑着寻找躲避的地方。只有林未雨,还像一尊被遗弃的石像,呆呆地站在越来越大的雨幕里,任由冰冷的、带着土腥味的雨水,肆意冲刷着她滚烫的脸颊,和那具充满了疲惫、迷茫与无边无际无力感的、十七岁的身体。

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模糊了整个喧嚣而又冷漠的世界。她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在空无一人的、冰冷的巷口,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将滚烫的脸颊深深地埋进同样冰冷的、微微颤抖的臂弯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无声地痛哭起来。

她找了他那么久,几乎穿越了整座城市的脉络,感受了生活最粗粝的砂纸打磨,却连一个确切的、真实的背影都抓不住。青春这场盛大的、迷蒙的烟雨,是否注定要让一些人,一些事,一些还来不及说出口的话语,和一些刚刚萌芽就已凋零的情感,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永远地失散在这茫茫的、无尽的雨幕之中,再也寻不回当初的痕迹?

“顾屿,你到底在哪里……”她在心里,对着这无边无际的雨,发出无声的、嘶哑的呐喊。

回答她的,只有这座城市亘古不变的、喧嚣而又冷漠的、永不停歇的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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