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霜浅归人如故(第1页)
秋意一天深过一天。
碎星谷的风,已经带上了清浅的凉意,不再是夏日那般温润柔和,而是多了几分干爽与薄寒。清晨的草叶上凝着白霜,日出即融,润得青石路微凉湿润。竹林深处偶有落叶飘下,金黄、浅褐、淡红,铺在小径上,踩上去沙沙轻响,平添几分静美。
荷池早已不复盛夏繁盛,碧叶半枯,残荷垂落,却别有一番清寂韵味。风掠过水面,带走最后一缕浓烈荷香,换上山间野菊与桂子的淡香,清冽、微甜,不张扬,却绵长悠远,像极了两人此刻细水长流的情意。
这几日天高气爽,最宜收拾整理。
谢寻渡打算把谷中几处旧竹席换新,再将过冬要用的棉毯、厚衣拿出来晾晒。沈清辞自是兴致勃勃跟着忙活,从前在青云宗,这些杂事自有下人打理,他连指尖都不必沾。可如今在碎星谷,凡是和谢寻渡一起做的事,他都觉得欢喜,哪怕只是搬东西、叠毯子,也满心是劲。
一早起身,沈清辞便穿戴整齐,挽起衣袖,一副干劲十足的模样。
谢寻渡看着他眼底的光亮,忍不住笑:“今日要辛苦你了。”
“不辛苦。”沈清辞摇头,笑得眉眼弯弯,“和师父一起,做什么都不辛苦。”
他说着,主动上前,帮谢寻渡把廊下旧竹席卷起。竹席微凉,他双手抱着,步子迈得小而稳,生怕摔了。谢寻渡跟在他身侧,时不时扶他一把,目光里全是不声不响的照看。
雪球也跟着凑热闹,跟在两人脚边跑来跑去,一会儿追落叶,一会儿蹭沈清辞的腿,小尾巴摇个不停,给安静的秋日清晨添了不少生气。
两人先把廊下、屋中的旧席一一换下,再搬上新的青竹席。谢寻渡手艺精巧,铺得平整服帖,沈清辞就站在一旁递东西,时不时踮脚帮他理平边角,指尖偶尔碰到谢寻渡的手,便飞快收回,耳尖微微泛红,却忍不住偷偷笑。
忙完竹席,又搬过冬的棉毯与厚衣。
谢寻渡将柜中叠得整整齐齐的棉毯一一取出,摊开在廊下晾晒。棉毯柔软厚实,晒在太阳下,渐渐散出干燥温暖的气息。沈清辞抱着一叠厚衣,小心翼翼摆放在竹架上,动作轻缓,像是对待什么珍宝。
“师父,这些衣服都是你自己做的吗?”他一边整理,一边轻声问。
“嗯。”谢寻渡应着,伸手帮他把一件衣摆捋平,“独居多年,许多事都要自己动手,慢慢也就会了。”
沈清辞心头微酸。
他不敢去细想,谢寻渡独自一人在这谷中,一年又一年,春秋寒暑,衣食起居,全靠自己一双手。无人问暖,无人相伴,连一件厚衣,都要自己一针一线缝制。那样漫长孤寂的岁月,他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心疼。
他悄悄伸手,从身后轻轻抱住谢寻渡的腰,脸颊贴在他背上,声音闷闷的:“师父,以后这些事,我和你一起做。你缝衣,我递线;你做饭,我生火;你收拾,我帮忙。再也不让你一个人了。”
谢寻渡身子微顿,反手覆在他手背上,轻轻握住,声音温和而安定:“好。”
“早就不是一个人了。”
沈清辞抱着他,鼻尖一酸,眼眶微微发热,却不是难过,是安稳到极致的动容。
他曾是无家可归的人,被逐、被伤、被弃,以为此生只能漂泊。而谢寻渡,是守着空谷万年的仙人,孤寂成习,清冷成性。两个都曾习惯了孤单的人,偏偏在彼此身上,找到了归处。
阳光渐渐升高,晒在身上暖烘烘的。
两人松开彼此,继续默默忙碌,不再多言,却处处是默契。沈清辞把衣物一件件摆好,谢寻渡便在一旁帮他理顺;谢寻渡弯腰铺毯,沈清辞就乖乖站在旁边,替他扶住边角。
雪球玩累了,趴在晒暖的棉毯上,蜷成一团,呼呼大睡。
沈清辞看着小狐的模样,忍不住轻笑:“雪球倒比我们会享福。”
谢寻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底柔和:“它跟着我们,有福气。”
沈清辞转头,望向谢寻渡,目光认真:“我跟着师父,才是最有福气。”
谢寻渡心头一软,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脸颊,擦去他鼻尖沾着的一点细绒:“我亦是。”
你是我漫长岁月里,唯一的归人。
有你在,才叫家。
忙至正午,诸事皆毕。
廊下竹席崭新平整,棉毯厚衣晒得松软温暖,满院都是阳光干燥的气息。沈清辞微微喘着气,额间沁出薄汗,却笑得一脸满足,像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事。
谢寻渡看着他微红的脸颊,拉着他在廊下坐下,递过一盏温好的菊茶:“歇会儿,喝口茶,别累着。”
沈清辞接过茶盏,小口啜饮,清润的菊香驱散疲惫,暖意从喉间一直落到心底。他靠在谢寻渡肩头,看着满院暖阳与晾晒的衣物,忽然觉得,这就是他曾梦寐以求的生活。
没有纷争,没有算计,没有冷眼与背叛。
只有一个人,愿意陪他做尽琐碎小事,把平淡日子过得安稳又温柔。
“师父,”他轻声开口,“你说,什么是家呀?”
谢寻渡沉默片刻,缓缓道:
“从前我以为,家是一座谷,一间屋,一处安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