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稿本里的秘密（第2页）

林未雨的心，又酸了一下。

她没有丝毫犹豫——也不敢犹豫，怕稍一停顿，勇气就会耗尽——迅速地将那杯滚烫的、杯壁上已经凝结了一层细密水珠的奶茶，轻轻地、稳稳地，放在了他课桌的右上角，一个不会妨碍他手臂活动，但又足够显眼的位置。

然后，她以更快的速度，将那个攥得几乎被手汗濡湿的、折叠好的小方块便签，压在了奶茶杯的下面。做完这一切，她立刻转身，几乎是逃离般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整个过程中，她甚至不敢去看一眼顾屿是否醒着，是否察觉。

坐回自己的位置，她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耳朵里嗡嗡作响，脸颊烫得吓人。她强迫自己低下头，拿起笔，假装在做题，但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地扫向教室后方，那个角落，以及那杯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热气的奶茶。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她看到有同学从那边走过，目光在那杯突兀的奶茶上停留了一瞬，但并未过多在意。她看到窗外的雨丝，不知疲倦地敲打着玻璃。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大得仿佛能盖过教室里所有的声响。

然后，她看到，后排那个一直趴着的身影，动了一下。

顾屿缓缓地直起了身子。帽子依旧没有摘下，遮住了他的表情。他似乎是因为手臂压麻了，在活动肩膀。然后，他的动作顿住了。

他的视线，落在了课桌的右上角。

落在了那杯奶茶，和下面压着的那张小小的、带着碎花图案的便签纸上。

林未雨瞬间屏住了呼吸。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涌向了头部，又猛地退去，留下冰凉的四肢。她死死地攥着手中的笔，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他会有什么反应？

厌恶地皱眉？冷漠地将它推开？或者，更糟，直接拿起它，扔进后面的垃圾桶？

在那一瞬间，林未雨的脑海里闪过了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让她心惊胆战。

然而，顾屿的反应，却出乎了她的所有预料。

他没有立刻动作。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目光停留在那杯奶茶和便签上，仿佛在辨认着什么极其陌生、又极其复杂的东西。他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连呼吸都变得微不可闻。

隔着大半个教室的距离，林未雨无法看清他帽檐下的眼神，但她能感觉到，他身上那种惯有的、冰冷的隔绝感，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裂痕。那是一种……愣怔，一种猝不及防的、被打扰了的茫然。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教室里依旧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和同学们翻书的声音。

终于，他动了。

他伸出了手。那只手指节分明，肤色是那种缺乏血色的、近乎透明的白。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迟疑的、小心翼翼的意味，完全不像他平日里那种干脆利落（或者说，是刻意表现出来的冷漠决绝）。

他先是拿起了那张被折叠的便签纸。

他的手指捏着那个小方块，停顿了几秒，然后，才极其缓慢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将它打开。

林未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死死地盯着他的方向，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他低着头，看着便签纸上那三个字。帽檐的阴影完全笼罩了他的脸，让人无从窥探他的表情。他看了很久，久到林未雨几乎以为时间已经静止。

然后，他放下了便签纸，将它重新折好，却没有扔掉，而是轻轻地、放在了课本的夹页里。

接着，他的手指，移向了那杯奶茶。

他的手，覆盖在了温暖的杯壁上。指尖微微蜷缩，似乎是在感受那份透过塑料传递过来的、真实的温度。

他依旧没有抬头，没有摘下帽子，没有看向教室里的任何一个人，包括林未雨的方向。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一只手覆盖在奶茶杯上，低着头，仿佛一尊突然被注入了某种困惑情绪的雕塑。

没有拒绝，没有接受。

没有愤怒，没有感激。

只有一种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但那沉默，对于一直紧紧注视着他的林未雨来说，却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蕴含着更多的内容。他没有立刻推开，没有表现出厌恶，这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回应了。

一种无声的、复杂的、让她心头巨石稍稍松动了一点的回应。

他久久地，没有说话。

而那杯奶茶的热气，在这清冷的、弥漫着深秋寒意的教室里，袅袅地升腾着，像一句无声的、温暖的注脚，试图去温暖一个冰冷而孤独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