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第2页)
一声轻响。
那本子落在了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封面朝上,是一只褪了色的卡通兔子,咧着嘴,在惨白的日光灯下,发出一个无声的、嘲讽的笑。
顾屿似乎没有察觉。他迈开步子,朝教室后门走去,步伐很快,背影决绝,很快便消失在了走廊的拐角处。
那本草稿本,就这样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在穿梭的、匆忙的、无暇他顾的脚步之间,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
林未雨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她的视线,死死地钉在那本草稿本上。心脏猛地一跳,然后以一种近乎狂乱的节奏在胸腔里擂动。血液冲上头顶,让她的耳膜嗡嗡作响,脸颊滚烫。
那是顾屿的草稿本。
那个将所有人隔绝在外的、将自己封冻起来的顾屿,唯一不经意间遗落出来的、属于他内心世界的物品。
一个疯狂的、带着强烈罪恶感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她的脑海——她想看。
她想看里面写了什么。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她自己的理智狠狠压制下去。不,不可以。这是偷窥,这是侵犯隐私。她有什么资格?她凭什么?
可是,另一个声音,更加微弱却更加执拗的声音,在她心底反复低语:你不想知道他在想什么吗?你不想知道他为什么变成这样吗?那里面,会不会有答案?
内心的道德感和那种近乎偏执的、想要理解他的渴望,像两条毒蛇,在她心里激烈地撕咬着。
周围有同学经过那本子,有人瞥了一眼,并未在意,径直走了过去;有人甚至没有注意到,脚步匆匆,险些踩到。没有人弯腰去捡。
它就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那么不起眼,那么微不足道。
林未雨看着那本子,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的手心里全是汗,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
最终,是那股更强大的、名为“关心”与“心疼”的冲动,战胜了理智和羞耻心。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连椅子都差点向后倾倒,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周围有同学投来诧异的目光,但她已经顾不上了。
她快步穿过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的同学,走到教室后排。她的脚步很快,快到几乎是在小跑,快到在她自己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弯下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本草稿本从地上捡了起来。
纸张微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带着一种属于它的主人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她将本子紧紧攥在手里,转身,几乎是逃回了自己的座位。
坐下来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像是刚跑完八百米,心脏狂跳,呼吸急促,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她将那本子飞快地塞进自己书桌的抽屉最深处,用几本厚厚的习题册盖住,仿佛这样就能掩盖住自己罪恶的行径。
整个下午,林未雨都处于一种魂不守舍的状态。老师讲了什么,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的全部心神,都系在了抽屉里那个硬硬的、方方的、带着秘密重量的物体上。它像一个即将引爆的定时炸弹,又像一个藏着绝世宝藏的魔盒,安静地躺在那里,却散发着无比强大的存在感,灼烧着她的神经。
她时不时地、做贼般地,偷偷抬眼去看后排的顾屿。他回来了,重新坐回了那个角落,依旧戴着帽子,低着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没有寻找那本丢失的草稿本,甚至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察觉了它的失踪。
他的平静,让林未雨感到更加不安,也更加心酸。那本子上,到底写了什么,才会让他如此不在意?还是说,他已经对一切都无所谓了,包括自己曾经留下的痕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如同沙漏里缓慢下坠的细沙,每一粒都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终于,放学的铃声响了。
尖锐的铃声像一把剪刀,剪断了教室里凝固了一整天的沉闷空气。同学们如同被放出笼子的鸟,迫不及待地收拾书包,桌椅挪动声、说话声、脚步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洪流。
林未雨故意磨磨蹭蹭,等大部分人都走了,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埋头苦读的住校生,她才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奔赴刑场般,将手伸进了抽屉。
那本硬壳的、封面印着褪色卡通兔子的草稿本,被她缓缓地、几乎是虔诚地,从层层叠叠的习题册下抽了出来。
她没有立刻翻开。只是用手掌感受着纸张的质感和温度。封面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白,边角翘起,充满了被频繁使用过的痕迹。上面有干涸的、暗蓝色的墨点,还有一道不知被什么利器划过的、浅浅的划痕。
她抬起头,再次望向教室后排那个角落。顾屿已经离开了,课桌空空荡荡,只有几本孤零零的教科书,和桌角那几个倒扣的、干净的奶茶杯——那是她之前放下的,他喝完、洗净、留下来的。
那一排安静的奶茶杯,像某种无声的见证,也像一种无言的默契。
林未雨收回目光,抱紧了怀里的草稿本。她站起身,背上书包,没有去食堂,也没有回宿舍。她鬼使神差地,走向了教学楼后面那片几乎被遗忘的小花园。
这里曾经是她们高一高二时偶尔会来的地方,偷闲,说些悄悄话,或者单纯地逃避教室里沉闷的空气。如今已是深秋初冬,花园里更是荒草萋萋,残败不堪,花坛里的花早就谢了,只剩下枯黄的枝干在冷风中瑟瑟发抖。几株顽强的野菊还在墙角开着星星点点的黄色小花,在暮色四合的天光下,显得孤独而倔强。
林未雨找了一张落满枯叶的石凳坐下,将书包放在脚边。园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呜咽声,和远处教学楼里隐约传来的、住校生晚自习前的喧闹声。
她把那本草稿本,放在膝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