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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之后(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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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未雨坐在座位上,面前摊开着这次月考的数学试卷,上面用红笔标注着醒目的“148”。一个近乎完美的分数,足以让任何人羡慕。可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喜悦。那个“148”像是一个讽刺,映衬着顾屿那个“418”的刺眼。

她忍不住又回头朝理科班的方向张望,想象的画面在脑子里浮现。

顾屿维持着那个姿势,仿佛已经化作了雕像。有隔壁班的男生经过后门,故意提高了音量,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哟,这不是咱班以前的大天才吗?这次怎么栽阴沟里了?四百多分,啧啧,我闭着眼睛考也不止这个数啊!”

“嘘,小声点,人家说不定是故意考砸的呢,这叫个性!”

“个性?我看是废了吧……”

那些话语像毒蛇的信子,嘶嘶地钻进林未雨的耳朵里。她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几乎要忍不住站起来呵斥那些无聊的人。

但周晓婉的手在课桌下轻轻按住了她的胳膊,对她摇了摇头,眼神冷静而带着警告。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得像块石头的顾屿,却忽然有了动作。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摘下了耳机。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羞耻,甚至没有一丝波澜。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空洞地扫过门口那几个嬉笑的男生,目光里空无一物,仿佛他们只是一团无形的空气。

然后,在那些男生略显尴尬和无趣的注视下,他重新戴上了耳机,低下头,拿起笔,在那本崭新的物理课本的空白处,开始……画画?

林未雨离得有些远,看不清他画的是什么。只看到他握着笔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笔尖在纸面上快速而凌乱地移动着,不像是在书写公式,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发泄般的涂鸦。

这种彻底的、无视一切的态度,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让人心惊。他仿佛已经将自己放逐到了一个无人能及的荒原,外界的一切褒贬、嘲讽、同情,都无法再触及他分毫。

放学铃声响起,像一道赦令。人群如同开闸的洪水,涌出教室。林未雨收拾书包的动作有些慢,路过理科班的时候她看着顾屿几乎是第一个站起身,将桌上那本被他涂画过的物理课本随手塞进抽屉,背上那个看起来空荡荡的书包,头也不回地、迅速地消失在了后门的方向。他的背影,在嘈杂的人流中,显得那么决绝和孤独。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和周晓婉一起去食堂,而是找了个借口,说自己要去图书馆还书。

她确实去了图书馆,但心思完全不在书本上。她在空旷的、弥漫着旧纸墨香气的书架间穿行,脚步不由自主地走向那间他们高二时常去的、位于图书馆最角落的小自习室。

推开那扇熟悉的、有些掉漆的木门,果然,那个身影就在里面。

顾屿坐在靠窗的老位置,窗外是几株叶子开始泛黄的银杏树。他没有在看书,也没有在写字,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望着窗外,眼神空茫。夕阳的金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虚幻的光边,却丝毫温暖不了他周身散发出的冷寂。

林未雨的心脏猛地一缩。她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似乎是听到了门口的动静,顾屿缓缓转过头。看到是她,他的眼中再次闪过那种复杂的、迅速隐没的情绪——惊讶,一丝微弱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波动,随即又被更深沉的疲惫和壁垒所取代。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戴上耳机,也没有移开目光,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在等待她先开口,又仿佛只是在确认她的存在。

空气仿佛凝固了。自习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落叶的声音。

林未雨鼓足勇气,走到他对面的座位坐下,将书包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试了几次,才发出极其干涩的声音:

“顾屿……你……你没事吧?”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话多么苍白,多么无力,多么……愚蠢。他看起来像没事的样子吗?

顾屿的嘴角似乎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自嘲的弧度。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投向窗外那片摇晃的银杏树叶,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分数而已。”

轻飘飘的四个字,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林未雨的心湖,激起惊涛骇浪。她宁愿他愤怒,宁愿他抱怨,宁愿他流露出一点点脆弱和委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一种近乎虚无的态度,将一切都轻描淡写地抹去。

“可是……”林未雨急切地想要说些什么,想要告诉他她在乎,告诉他有很多人其实在担心他,哪怕只是周浩,哪怕……还有她。

“没有可是。”顾屿打断了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的路,我自己会走。不需要……同情。”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很轻,却像两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林未雨。他果然,还是把她试图靠近的举动,定义为了“同情”。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无力感瞬间将她淹没。她看着他重新戴上耳机,再次将自己隔绝起来,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话从未发生。夕阳的光线在他侧脸上投下长长的睫毛阴影,那阴影之下,是他紧闭的心门。

她知道,她再一次被拒绝了。被他用那种看似平静、实则冰冷彻骨的方式,推得更远。

她默默地站起身,拿起书包,转身离开了这间充斥着回忆和此刻无比沉重气氛的自习室。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里面那个孤独的世界。

走廊里光线昏暗,空气微凉。林未雨一步一步地走着,脚步沉重。她想起周晓婉的话,想起唐梨那幅充满挣扎的画,想起顾屿成绩单上那个刺眼的分数,想起他空洞的眼神和那句“分数而已”……

成长,难道就是要眼睁睁看着曾经闪闪发光的人,一点点坠入尘埃,却无能为力吗?

她抬起头,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看向外面灰蓝色的天空。秋意渐浓,连天空都显得格外高远和冷漠。

她不知道顾屿的路最终会通向哪里,她只知道,他们之间,好像真的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了。而那鸿沟里,流淌着的,是名为“现实”和“自我放逐”的冰冷河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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