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烟雨迷蒙（第2页）

“唐梨那种人，活该，整天打扮得妖里妖气，不知道在外面招惹了什么人。”

“听说她跟好几个社会上的混在一起……”

“顾屿为她打架？哈，说不定是争风吃醋呢！”

而她自己呢？在流言最盛的时候，她做了什么？她甚至没有勇气走到顾屿面前，问一句“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只是远远地看着他，心里充满了失望、困惑，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背叛的委屈。她默认了那些流言，或者说，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附和。

“现在……你明白了？”

一个沙哑的、带着点嘲讽意味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林未雨猛地抬头。

唐梨斜倚在门框上，身上还穿着那件沾满各色颜料的旧校服外套，手里拎着她的画板。夕阳的余晖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不真实的、毛茸茸的金边，却照不进她那双过于漆黑的眼睛。那里面，像结了冰的河面，寒冷而平滑，映不出任何光亮。

她慢慢走进来，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照片，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就知道它们的存在。她走到林未雨面前，蹲下身，捡起那张记录着顾屿将她护在身后的照片，指尖轻轻拂过上面顾屿紧绷的侧脸。

“他啊，”唐梨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扎进林未雨的耳朵里，“替所有人扛了罪名。我，赵强那群人渣，还有……”她顿了顿，抬起眼，直直地看向林未雨，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弧度，“你那个看起来完美无缺的好闺蜜，沈墨。”

沈墨？！

林未雨的大脑一片空白，像被瞬间抽干了所有内容物的容器。这怎么可能和沈墨扯上关系？

“不……不可能……”她下意识地反驳，声音虚弱得连自己都不信。

“不可能？”唐梨嗤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器材室里显得格外刺耳，“你以为赵强为什么偏偏那天盯上我？因为有人告诉他，我‘抢’了不该抢的人。”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阴沉下来的天空，“沈墨喜欢顾屿，全班都知道吧？可她大概也感觉到，顾屿心里装着别人。而我，不过是她用来试探、或者说，用来发泄的一个靶子。她跟赵强那群人，本来就认识，不是吗？虽然她表面上装得跟白雪公主一样。”

林未雨想起，沈墨确实提起过，她初中时有个表哥和赵强是同学，偶尔会一起玩。她也想起，在流言起来之前，沈墨确实有意无意地在她面前说过几次唐梨的“闲话”，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轻蔑和敌意。当时她只当是女生间普通的小摩擦，从未深想……

“那……那石膏像呢？”林未雨艰难地问，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还有你……你的……”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唐梨的锁骨位置，那天唐梨从派出所回来，那里有一小块明显的、暧昧的红痕，成了所有不堪猜测的“铁证”。

唐梨转过身，背对着光，表情隐在阴影里，只有声音清晰地传过来：“石膏像是谁砸的，重要吗？也许是沈墨气不过顾屿护着我，也许是别的看我不顺眼的人，也许……只是某个意外。至于这个，”她抬手，指了指自己锁骨的位置，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是赵强那个混蛋拉扯我的时候，指甲划伤的。挣扎的痕迹，到了别人嘴里，就成了肮脏的吻痕。”

她走到画板前，拿起搁在上面的炭笔，随手在空白的纸面上划拉着，发出沙沙的轻响。“林未雨，你总是这样。只愿意相信你眼睛看到的，或者别人想让你看到的。你躲在你的‘好学生’外壳里，害怕任何一点脏水溅到自己身上。顾屿被打上‘混混’的标签，我被钉在‘不检点’的耻辱柱上，而你呢？你除了躲在一边偷偷难过，质问他为什么不解释，你还做了什么？”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林未雨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是啊，她做了什么？她甚至没有唐梨十分之一的勇气，去面对那些污秽，去撕开那层虚伪的平静。她渴望真相，却又惧怕真相带来的风暴。她心疼顾屿，却更心疼自己那点可怜的、不敢宣之于口的喜欢。

“人们只愿意相信他们想相信的。”唐梨最后说道，炭笔在纸上留下一个浓重的、破碎的色块，像一声无声的叹息，“因为真相往往太麻烦，太沉重，会弄脏他们那双干净的手。”

说完，她不再看林未雨一眼，拎起画板，径直走出了器材室。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最终被沉寂吞没。

林未雨一个人坐在冰冷的地上，很久，很久。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浓重的乌云低低压着，一场暴雨似乎蓄势待发。昏暗的光线里，那些散落的照片静静地躺在地上，像一块块凝固的、沉默的罪证。

她伸出手，慢慢地将它们一张一张捡起来，叠好，重新放回那个牛皮纸袋里。动作迟缓而机械，仿佛每一个简单的指令都需要耗费巨大的能量。

当她终于撑着发麻的双腿站起来时，器材室已经完全陷入了黑暗。她摸索着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尽头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牌，散发着幽微的、如同鬼火般的光。

她紧紧地抱着那个文件袋，像抱着一块灼热的炭，一步步朝教室走去。每一步，都踩在自已破碎的认知和迟来的悔恨上。

走到教室后门，她习惯性地朝那个角落望去。

顾屿的座位，空空如也。

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短暂地照亮那片空洞的黑暗，映出桌面上积累的薄薄灰尘，像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

他今天，又没有来。

林未雨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唐梨的话，那些照片定格的面面，顾屿空荡的座位……所有这些，在她脑海里疯狂地旋转、碰撞，最终汇聚成一个让她无法承受的事实。

她一直以为自己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被伤害、被辜负的人。可直到此刻，当真相以如此残酷的方式撕开伪装，她才惊恐地发现，原来在不知不觉间，自已也成了那场无声暴力的一部分，成了将顾屿推向更深远黑暗的，众多推手中的一个。

雨水，终于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密集地敲打着走廊的窗玻璃，声音急促而冰冷，像是为这场迟来的审判，奏响的沉重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