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最后的挽歌2(第6页)
“姑姑,医生有没有告诉你,张楠楠这几天说了什么?”青暮想,此时此刻,张楠楠最想见的人应该是简翎。
“你昏迷了三天才醒过来,张楠楠抬进医院的时候基本是个死人,人都还没救过来,哪有说什么话。”姑姑说。
“那……简翎呢?”萧青暮问。
姑姑没有答话,只是摇摇头:“你是为了那个姑娘才不跟我走的吧?”
“我问你她人呢?”萧青暮的声音低沉、怒吼、着急,“姑姑,你快告诉我,我要去找她。”萧青暮要起身,才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浑身上下都缠着纱布,只要动一下,头就像被抽丝般撕裂。
“这个姑娘毁了,毁了,她被强暴的事现在镇上的人都知道了,他们在猜强奸犯是你还是张楠楠。”
流言能杀死人!在流言蜚语之下,向来自视清高的简翎怎么活得下去!如果张楠楠不能醒过来,他和简翎以后还如何能再坦然相对!想到这里,他的视线又开始变得模糊,头痛欲裂。
他提出想见简翎,姑姑不同意:“青暮,姑姑知道你不可能是强奸犯,所以,这一次无论如何,你都要跟姑姑走。不惜一切代价,我都要让你清白地离开这里。”姑姑根本不允许他再见简翎,还一再叮嘱他,不管警察如何来问话,都要一口咬定强奸犯是张楠楠。“青暮,这是你唯一一次离开这里的机会,我不管你做了什么,我都不想听,你只需要记着姑姑的话,我就算拼了老命,也要护你平安。”
“不,不,强奸犯不是张楠楠,是林觉!”他对姑姑说出了真相。
命悬一线的张楠楠终于在这一天夜晚醒来。
因为伤口太深流血过多,他奄奄一息仍有生命危险,他的父母正张罗把他转到省医院,但医生不建议在此时转院,怕路途中出现意外出血,那后果就更不堪设想了。
警察很快来录了口供,萧青暮直接把林觉供了出来,知道真相的姑姑,更加笃定要带他离开。
很快,警方锁定林觉和张楠楠是嫌疑人,萧青暮无罪释放。
萧青暮后来才知道,一方面是三方供词确实让警方至少将他的嫌疑排除在外,另一方面,是姑姑动用了一些关系,才让他的无罪定夺加快了速度。姑姑要尽快带他离开青木镇,否则他的人生就将毁于此。
一夜之间,三个少年的世界都变了。
全镇都在猜到底谁是真正的强奸犯,当事人双方各执一词,半个月过去,案件仍然没有什么进展。萧青暮出了院,张楠楠虽然还在住院,但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他这一伤,伤了根本,好在年轻,医生说暂时看不到什么后遗症。
不知道风声从何而来,传简翎在被强奸之前就已经不是处女了,更夸张的是,整个镇上都在传简翎已经怀孕,孩子不知道是谁的。这个暑假过去即将升高三,原本要补课的三个人,谁都没去报到,学校老师已经带话来,让他们安心养伤。作为省重点高中,萧青暮出了这样的事,学校还没想好如何处理,原本可以给学校带来极高荣誉的学生,如果处理不当,就会成为学校的污点。学校直接建议他休学一年,这对踌躇满志明年要离开青木镇的萧青暮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
回到家的萧青暮,被左邻右舍的风言风语包围,各种难听的话都有。在这些流言面前,他胆怯了,他没有勇气继续在这个小镇上活下去,叔叔婶婶当他是丧门星一样躲着,他想自杀,可是姑姑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就这样被判死刑了吗?就这样放弃十余年的学业了吗?就这样被逼到命运的死角了吗?不,他不甘心!最后,他决定接受姑姑的安排,退学,离开青木镇,跟姑姑去她的城市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他答应姑姑的时候,姑姑流了眼泪,这个侄儿如果她再不出手相救,就是将他推向死路了。
离开之前,他无论如何都要见简翎一面,这一次,姑姑答应了他。
他挣扎着出了门。
走出房门才知道,刚刚下了一场大雨,这些天他门窗紧闭,全然不知外面世界是什么样的。他扔掉姑姑塞给他的雨伞,独自走在雨中,他很虚弱,伤口被雨淋了之后又成了新的伤口,大雨几乎就可以将他打倒。他所经过的每一个地方,都有人在背后议论,他像堕入了万劫不复的悬崖,全世界都在等着他下跪,等他求饶,告诉全世界他不是个坏小孩,以求得所有人的原谅。
萧青暮走进了简翎的房间,简奶奶见到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没说什么话,也没有阻拦他,她知道整件事萧青暮也是受害者,但愿他的出现能安抚到孙女。
简翎抱着双膝,双眼无神,头发枯萎,嘴唇干裂得像满是裂纹的沙地,萧青暮走进她房间的时候,心马上就痛了,不知道她这半个月是怎么熬过来的。简翎抬头看了一眼萧青暮,没有动,仿佛是两个怨念已深的陌生人,她的反应,像一把刀一样,刺痛着萧青暮,比身上所有的伤口都要痛。
他必须离开,没有办法再面对简翎。
萧青暮想过去拥抱她,可是他也没有动,迈不动腿。他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像张楠楠那样以死相拼,像张楠楠那样勇敢,哪怕是自残,哪怕知道自己可能会死,也要救简翎。他更恨自己,在这个时候做出要离开青木镇的选择,但这是他唯一还能活下去的生路。
放自己一条生路,也许就是放所有人一条生路。耗在青木镇,大家都是死路一条。
他先开了口:“简翎,明天我就要走了,跟我姑姑离开这里。”这句话像一万根针一样,扎在他和简翎的心上。
简翎将脸埋在膝盖里,她的双眼仿佛一夜之间失去了灵动,很久她才抬起头,看着他说:“青暮,我没有怪你。这是我的命。”她的声音极小。“但是我好害怕,我一直在等你来,我们一起去看看张楠楠好不好,他那么可怜,比我们都可怜。”
两人心里又都是一阵痛,都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张楠楠。
“我已经跟警察说了实情……警察已经在调查了……我相信警察会还他一个公正的。”萧青暮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知道自己特别浑蛋,可他真的很想尽快离开青木镇,一分钟都待不下去。
“你不去看看他吗?”简翎松开抱着双膝的手,慢慢地走下床。
窗外又开始下大雨了,看上去硕大无比的泡桐树叶被打得七零八落之后还要再次迎风而上,它们在和这个世界较劲。
“青暮,你已经决定要走了吗?你只是来告诉我这个结果的,对吗?”简翎问。
萧青暮低着头不说话,现在说什么都是伤害。
“我原本和你注定就是会走不同路的人,我们不会有结果,你成绩那么好,迟早有一天会离开这里离开我。我只是一直在骗自己,也许有一天我可以陪你去北京,可是,现在我知道了,我们原本就不可能。”简翎转过身来面对萧青暮,爆发了,她的声音几乎是吼叫,“我这么害怕和你分开,可是这一天还是来了,为什么会这么早?为什么你会这么狠心?前程就真的这么重要吗?比我还重要吗?”
简翎瘫坐在地上,她的歇斯底里耗尽了她所有的元气,她的痛苦不是青春白付,现在她清醒地知道,她这些年的青春,是错付了。
泪流满面的萧青暮终于不忍,走了过去,抱着简翎,窗外的雨犹如古老的时钟,每走一下,都在告诉他们,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时间是多么的残酷,青春已经死亡,现在他们都只是苟活着的残躯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