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最后的挽歌1(第2页)
“我再说一遍,马上住手!”八岁的小女孩干吼着,脸上的泪痕是干的,表情凌厉冷酷,眼睛发出锋利的光芒,那是生与死的抉择之光。
父亲张楠楠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眼神都带着杀气,发了疯的张楠楠岂会在此时服输,他把简翎丢到一边就冲向女儿,简翎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不!”
背对着她的张楠楠突然停了下来,没再往前。
张无然从背后伸出了双手,举着一把匕首,这把匕首的刀锋正朝着张楠楠,在夜色里闪着寒芒之色,小女孩的手一点都没有抖,她知道,自己根本没有退路了,如果此时露怯,害怕颤抖,父亲一定会看穿她,不会放过她。
她赢了。父亲没再往前,也没敢再对母亲动手,只对着她恶狠狠地说了句:“算你狠,看我弄不死你。”他转身就出了门,彻夜未归。
小女孩手里的刀落在地上,发出了沉闷的声响,母亲过来抱着她,她的身体才开始发抖,在母亲的怀里一直颤抖着,足足有大半个小时。张无然想喊,可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恐惧占据着她整颗心,就是喊不出来。过了好久好久,她才哇的一声哭出来。
“妈妈,你和爸爸离婚吧。”她在母亲的怀里哭喊着。
这人间如此痛苦,为什么还要活着?可看着母亲日复一日失去光泽的脸庞,她知道,要好好活着,她要保护母亲。
她和母亲抱在一起痛哭,那样冷清孤独的夜啊,在小女孩的心里,再也没有消失。
十八岁的张无然此刻坐在教室上自习,安静甜美,她快速地算着计算题,任何难题在她眼里都不难。过了今晚,她要重新规划下未来的生活,陈主任说院里有斯坦福大学的交换生名额,这是个绝佳的机会。她要带母亲逃离这是非之地,彻底逃离。
至于父亲张楠楠,他再也回不来了,也不会再给她们带来噩梦。
何况他还不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她在五年前就知道了。
五年前的一个周末,她去西街找母亲,那时候她的内心已经很强大了,慢慢接受了母亲的职业,她知道母亲是洁身自好的人,有自己的冷傲,也有自己的原则。母亲为了保护她,在市区买了一套旧房子,她和父母亲见面机会甚少,母亲尽量减少他们在一起的时间,绝对不会让他们单独相处。
那晚,她去找母亲,母亲当时在一家固定的酒吧登台表演,去的时候酒吧里一片混乱,母亲正被酒吧老板训话,她刚要走过去,父亲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冲了出来,一进店就揪住其中一个男人一顿暴打。酒吧再次陷入混乱,只听到一群女人的尖叫声,有人喊着“出人命啦”,但是没有人敢上去拉住父亲。父亲自从吸毒后,脾气变得无比暴躁,他一旦动起手来,样子狰狞,根本没有人敢上前。
母亲在一旁很焦急,大声喝止:“张楠楠不要打了,张楠楠你住手!”这时候,听到有人喊了一句“老大哥来了”,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带着一帮人出现在了酒吧门口,母亲见状,拉起父亲的手就往外跑,但很快就被追上,被逼到一个角落里。黑压压的一片,除了围观的人,就是老大哥带来的人。
母亲把父亲拉到身后,不让他出来。“老大哥,今天这个事对不起,是我的错,求你放过他,只求你放过我们一次,以后喝多少酒都成。”
“啪”,一个巴掌扇到了李琴操的脸上,顿时脸肿了起来。
母亲捂着自己的脸,继续哀求道:“老大哥,如果这一巴掌让你解气了,求你放过他,我明晚给你和你的兄弟在这里登台道歉。”
“谁稀罕你的道歉,我的兄弟只不过让你多喝几杯,就被你一通羞辱,是不是觉得自己很红了?看看,看看,他们被你男人打成什么样了,道歉有用吗?我要让你男人双倍奉还,这事没完!”
躲在母亲身后的父亲又从身后冲了出来,那股子劲根本不是母亲可以控制的,这个男人此刻已经红了双眼,母亲根本拉不住。
“张楠……”另一个字还没从母亲口里出来,老大哥身后的马仔也冲了上来,给了父亲一脚。这一脚够狠,父亲顿时就被踢飞出去足足有两米,趴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父亲的体力在刚刚打那个调戏李琴操的男人时耗尽了,此时他很脆弱,虽有逞强之心,却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对付一大群人。
他挣扎着,尽量让自己站起来,可那一脚太狠,让他伤了元气。他的眼睛里全是红色的血丝,他可以死,却绝不能看着自己深爱的女人被欺负,十几年前不能,现在更不能。可没等他站起来,老大哥一脚踩在了他的背上,本来已经爬起了半身的他,被彻底踩在地上,连喘气都费劲了。
“就你这小身板还出来混江湖,不知道有没有准备好收尸钱?!”老大哥说完,又是一脚下去,旁边人都能听到张楠楠骨头碎裂的声音。
躲在人群之外的张无然捂着嘴,父亲虽然不爱自己,可他始终是自己的父亲,父亲被欺负的滋味,像一把刀一样插在她的心上,本能让她就要哭喊出声,母亲发现了人群中的她,冲她摇头,示意她离开。她紧咬着嘴唇,浑身颤抖,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她想去找把刀子,可是惊慌让她像是被定住了一样,腿迈不动。
母亲跪在地上哀号,一点用都没有,她本来就只是一个卖唱的,一个靠取悦看客生存的行当,哪有什么尊严,尤其在此刻,她更像是一颗尘埃,被人无情地忽视着她的撕心裂肺。
母亲的哭声越来越弱,父亲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量,突然大吼一声,用背部推倒了老大哥,身体往前倾,整个身子都压在了老大哥的身上,他想最后一搏。但他还没来得及动手,老大哥身边的那群虎狼就全部扑了过来,把他从老大哥的身上拽了起来,狠命地丢在路边,一顿拳脚相加。
鲜血从父亲的身体里流出,像一条血河,流向街面,可是,无人敢喊。
无人敢喊。
无人听到李琴操和张无然的哭喊。
世界都空白了,黑色汹涌的夜,吞噬着这一家人。
29
张无然手中的笔越来越快,长这么大,她的心从未像此刻一样安定,可悲。
下午她出了趟学校,上了一辆出租车,直奔父亲住的康复医院,站在离医院后门不远的一棵槐树下,冬日的槐树只剩下干枯无力的枝丫。五点四十五分,一个男子从后门出来,在眼前一闪而过,她的嘴角终于动了动。
现在只需要等第六封邮件按时发出去,所有的一切都将尘埃落定,所有黑暗的日子都将离她和母亲而去。故事里的那三个男人终将在青木镇刀刃相见。
她和张楠楠从此也再无关联,他们的父女之情本来就浅薄如空心的云,在五年前,连血缘关系这一永远都不可能被切断的关系都断了。
五年前,张楠楠倒在西街的血泊里,再也没有站起来过。
无人听到母亲和自己的哭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