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失心游乐场4(第5页)
对呀,为什么不扔掉呢?在这样的细节上失手只能怪自己。
这时候,母亲端了早餐放在桌上,也去了阳台。她的肩膀一颤一颤,张无然知道母亲哭了,赶紧走过去,跟母亲道歉。
“妈,我知道这次没考好,我会调整好状态的。”她低声说。
“为什么请这么多假?”母亲慢慢停止了抽泣,指着衣架上的咖啡褂说,“什么时候去的这家店?”
张无然很紧张,这个世界上,她最害怕的人从来都不是她那个变态的父亲,而是哭泣的母亲,只要母亲一哭,她就如噩梦般不知所措,紧张让她语无伦次。
“妈……我知道错了,最近压力大,有点不想念书,所以就去咖啡馆打了几天工,想体验一下不同的生活。”知道这个理由有点牵强,但不得不说一个。
母亲扭过头来看着她,脸因为生气而紧绷,良久,母亲忽然温和下来:“傻孩子,是不是担心家里的钱不够用?妈妈告诉你,你只需要安心读书,其他的都不用管。你爸爸的医药费妈妈可以支撑,你的学费也不用担心,没有什么是熬不过去的,知道吗?”
母女俩对望了一眼,张无然十岁那年就不会哭了,但还是不能看到母亲落泪,母亲不哭的时候她的心才稍微安定。母亲脸上的雀斑似乎又多了一点,她知道是因为母亲常年化妆登台表演的缘故。母亲才四十岁不到,已经显得那么苍老,憔悴,没有一丝血色,她被生活折磨得不成样子了。
今天母亲去医护室了,她把新洗好的衣服放进去,又从书包里把装有三千块钱的小钱包放进了衣柜,这些钱看上去很零散,一点都不整洁,像是没有人在意的一些钱。
母亲回来之前,她又坐在父亲的病床前,跟父亲说了几句话,她说话的样子让人如沐春风。
晚上她在自己房间的写字台温习功课,母亲在安排下周的日常,除了将卫生打扫干净之外,还要把女儿的衣服都安排好,以及每个月的零花钱,如果需要额外的钱,母亲都会问一句,通常张无然是不需要的。
这个晚上她也很自然地回答了一句不需要,但她迟疑了一下,停下手中转动的笔,回过头跟母亲说:“妈,要不你给我多留点吧,这个月我可能需要多买点书,咖啡也已经喝完了,需要再买点。”
从高三开始,她就有了喝咖啡的习惯,纯粹只是为了母亲能心安,事实上,她一喝咖啡就犯困,她的体质对咖啡没有任何依赖,甚至是抵触的。但她还是要喝,母亲见他们班很多孩子都喝,以为她也需要。
母亲嗯了一声,也没具体问她需要多少,往放钱的盒子里比平时多放了五百块,女儿不会乱花钱,她知道,再说,五百块也不算多。
这一晚,母亲陪着她,等到她睡着了之后才离开。母女俩要见面,又要等到下一周的这个时候,好在这几年,女儿已经习惯,也很独立,在学校寄宿的生活让她很早就对母亲不依赖了。
第二天母女俩又一起吃了午饭,母亲要先走,她要赶回西街。张无然下楼去送母亲,先过了马路,再右转,那条路通往码头,两个人在路上走着,走到一半,张无然临时决定不送到码头了。
母亲今天又化了很浓的妆,她看着心里有许多不忍,可是她不能让母亲看见她的不忍,她在任何人眼里是什么样子的,她都不在乎,只有母亲怎么看她,才最重要。所以,她现在装出很俏皮的样子,心里却是难过的。
“妈,其实你不化妆的样子更好看。”
母亲也停下来,帮女儿把衣服整理好,女儿的衣领有点乱,女儿什么都好,成绩好,对人也很好,就是是个粗大条,十八岁的年纪了也不懂得要打理一下自己。她伸手把女儿的衣领弄平整了,又假装把半只手伸进女儿的脖子里,自己的手很冰,冰得女儿左右摇摆求饶,母女俩在冬日的漓江边笑作一团。
还是要告别的,张无然朝母亲挥了挥手,母亲也朝她挥了挥手,然后两人背对背走开了。张无然突然又跑了回去,用力地从后面拥抱着母亲,声音哽咽,但眼泪就是流不出来。
“妈,我爱你。”
母亲被女儿突如其来的深情吓到,她知道女儿是舍不得自己,对于女儿,她怀有深深的愧疚:“无然,妈妈也爱你。”
“妈,不管我做了什么,你都会原谅我的,对不对?”张无然看着母亲的眼睛,也许是带了浓妆的缘故,母亲今天的眼睛很大很有神。此刻,母亲慈祥地望着她,仿佛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人世间的苦楚,仿佛她从来不用理会生活的艰难。
“这当然,可是,无然,你做了什么事会让妈不原谅你呢?”
母亲又开始严肃了,张无然知道自己做得不好,俏皮地说:“妈,我知道,下次的成绩单保你满意,再不掉以轻心。你快走吧。”
母女俩终于告别,再次背对背离去。
回到家收拾收拾,准备回学校,这时又想起了陈老师说的那句让她辞去学生会兼职的话。她走进书房,这间书房已经变成了储物间,里面堆满了一堆堆衣架和一堆堆母亲的演出服。走到书柜前面,她从里面取出了一台很笨重的电脑,上面被母亲贴了“已坏”的封条。
抱着这台电脑,张无然进了自己的房间,把电脑放在书桌上,又反身把房门关上。她小心翼翼地把那张“已坏”的封条撕开。以前的母亲是多么细心,把家里归置得很整洁,可如今母亲忙于挣钱,忙着赚钱支撑父亲高额的医药费,无暇顾及这个家。母亲甚至都不知道,这台封条被她撕开过无数次的电脑,早已经修好。
她无意中修好了父亲这台电脑后,发现了母亲的一个秘密,这之后她就走进了噩梦,再也出不来。
如果不亲手将故事里的人都送去他们该去的结局,她十八岁之后的人生,都会活在无边的恐惧和仇恨的深渊里。
此时,她抬头看了眼日历,现在是公元2017年12月10日,留给她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过了这个圣诞节,最讨厌的人,最怕的梦,最怕的故事,都将烟消云散。她和她的母亲才能真正快乐起来,母亲的生活将彻底卸掉重压,重新开始她的人生。为了母亲的重生,她不能有任何动摇的念头,何况现在,一切已覆水难收,只有大胆地朝前走。
她迅速地打开了电脑,打开了父亲的邮箱,五年前父亲给这个叫stevenbei的邮箱发了第一封邮件,那封邮件写着:“万水千山不可见,你的爱人呢?”
至今她也才猜不到父亲给北角写这封邮件的动机和意图。但她从发邮件的日期来推算,当时她的母亲正经历每日来自父亲的家暴,吸毒的父亲很残忍,只知道跟母亲要钱,不给就动手,而父亲似乎从来就不曾爱过自己,从她记事起就开始嫌弃她,轻则辱骂,重则动手,丝毫不留情。在她眼里,父亲就是恶魔,是失了心的恶魔,是他,摧毁了母亲的青春,又摧毁了她的童年。
十岁时她受了重伤劝母亲离婚,现在十八岁了,初成年的她还是不懂,为什么母亲要守着一个不爱她的男人过一辈子。
母亲不幸的婚姻严重影响到了她,在学校里她对所有男生都没好脸色,在她的眼里,这些人未来都会成为像父亲那样的渣男,必须要逃离得远远的。哪怕是成绩好家世也好的男生,一旦对她示好,她也总能让对方敬而远之。
她在父亲的邮箱里,看到了十九年前的完整故事,少女在心里开始布局,拯救母亲。
故事里的人除了母亲,都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