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失心游乐场4(第3页)
很奇怪的是,李琴操平时在西街唱歌时有点烟酒嗓,在这个酒吧里唱歌时的声音却干净如水,这是她的厉害之处,隐藏了她的另一面,连嗓音都可以转化自如,这是一种生存本领。
因为办了会员,北角有机会逐渐接触到这家酒吧的老板。他问老板为什么会请李琴操来唱歌,还答应她可以不许点歌,太不符合西街卖唱歌手的套路了。老板言简意赅地回答了他:第一,李琴操是他花了高价请来的;第二,在这里没有人知道她是李琴操;第三,不能点歌、想唱什么就唱什么是李琴操提出来的一个条件,得先接受她才来。至于其他的,老板也知之不多,但他确定,李琴操一直缺钱,尽管她很能赚钱。
“李琴操现在有男朋友吗?”北角问。
“据我所知是没有,当然,很多年前也是有的,后来她男朋友离开西街,可能分手了。”老板给的信息和他去街道办、派出所问到的信息基本一致,只是有的人说他们还没分开,有的人说他们早就分开了。
老板还告诉北角,在这样的场所里难免会有**,曾经有客人出高价让李琴操作陪,李琴操非但没答应,还连续一周没去唱歌,竟然流失了不少寻欢客。老板不得不再去找她回来,此后再也不向她传递客人的无理要求了。
“这是个奇女子,看模样卑微得很,性子却极其刚烈,不好搞,你不要碰啦。”老板的看法跟整个西街的人一样,李琴操能在西街生存,她已经有了自己的一套生存手法,不需要向人低头,活得不卑不亢。
李琴操对北角的防备心不再强烈,但从不问他的故事,也不说关于她自己的事。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北角总觉得简翎就在身边看着他,可是他不知道她在哪里,更奇怪的是,每当他想简翎的时候,就有想见李琴操的冲动。
每个人生来都是孤独的,现在的北角就很孤独,身在灯红酒绿场所的李琴操,也孤独。被北角残忍拒绝过的盛凌,更孤独。似乎每个人都逃不开孤独,孤独地来到这个世界,又孤独地离开。
很少能有人把日子活得像每天六七点的晨曦。
但再次见到盛凌,北角有了这个感觉,这个十八岁的姑娘像晨曦一样来到他的阁楼。齐肩的头发剪成了短发,整个人看上去明媚率真了不少,完全没了之前的忧郁,头上戴着一个浅蓝色的蝴蝶结,是十八岁少女应有的模样。说起学校的事情,她有时会害羞地扭过头偷笑。
对于盛凌的造访,他很早之前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这段时间,自己又经历了另一种人生,但他没打算和盛凌细说。
北角给她倒了一杯水,盛凌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局促,这就是成年人和孩子的区别,北角可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假装没见过她的傻气,可是孩子做不到。盛凌始终是个小女孩,花样年华,不是那个千方百计设计陷害李琴操,又引他去撕开李琴操秘密的盛凌。
北角给她看了他最近画的画,她看得很认真,一点都不敷衍。
“读寄宿的感觉怎么样?”北角问。
“挺好的。我爸每周五都来接我回家。”盛凌看着北角,“他以前都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读初中,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又升了高中,什么时候高考。可是现在他经常给我发微信,还明令我大一不许谈恋爱。”
即使是盛凌这样努力装成熟的孩子,十八岁的年纪,担心的也无非是父母的爱给得多不多。北角鼻子一酸,十八岁的他和简翎,从未担心过这个问题,因为一开始就没有机会,北角是孤儿,而简翎的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跟其他男人跑了,常年在外面跑长途货运的父亲根本不管她,他们从来没有渴求过来自父母的爱,他们担心的是未来漫漫前路要如何走下去,是走出小镇和生存的问题。
他走到西窗,白天李琴操的窗户很少打开,今天又是周六,李琴操不会出现。
“北角大叔,对不起。”盛凌说。
“为什么跟我说对不起?我应该多谢你才对,要不我可能就冻死在漓江边了。”北角说得非常诚恳,虽然是盛凌让他知道了真相,他却是心甘情愿迈出这一步,但他也很想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发现李琴操的秘密的。
盛凌知道他想问什么,走到窗边,慢慢地说起来。
“我在西街长大,对这里的一切都熟悉得很,要想查一个人,根本不需要自己动手。我找了班上一个同学去调查,很容易就查出李琴操在那种地方唱歌,说来你都不会相信,那个酒吧就是我们学校一个同学的爸爸开的。”盛凌继续说,“我犹豫过要不要把这个真相告诉你,怕告诉你会失望,更怕不告诉你,你会永远被动地去追逐李琴操,也害怕你会在某一天突然离开。”
盛凌若有所思,但情绪不再激动,北角原来从来都没有懂这个少女的内心。
“可是,我很感谢你。你让我在一天之内,看到了两个男人撕心裂肺的痛,一个是你,一个是我爸。”盛凌已经没有了拘谨,“那天晚上你在江边像个失心疯的人,我不知道你在喊什么,那应该是你心里最痛苦的秘密,我第一次看到有人这样用尽全力……毁灭自己。我才知道,自己根本不懂你,也走不进你的世界。我害怕等我到了你这个年纪,也活得如此沉重,如此悲悯。你倒在江边,嘴里喊着一个叫作简翎的名字,我猜她应该是你爱的人,如此刻骨铭心,是没有人可以取代的。所以我觉得我特别傻,我以为只要全心全意去爱你,你一定也会爱上我。但那一晚之后,我知道不可能,我应该回到学校去念书,不再纠缠你。”
盛凌转过身,对着这个她一度迷恋过的男人笑了,现在她依然迷他,是迷而不恋。
北角胸口似有一口鲜血要喷出来,他对自己倒下之后的事完全不知,原来他在昏迷的时候,还在喊着简翎,他刻意遗忘了十九年的往事,在一个少女面前毫无保留地暴露了。和简翎一起长大的十八年时光,已经在心里刻成了墓志铭,墓志铭可以褪色,可以淡去,却永远都不会消失。
身体上的伤疤又开始隐隐作痛,这是简翎留给他的永远的记忆,哪怕逃离到海角天涯此生再不相见,也不可能将她忘了。
“你爸又是什么情况?”他不能再继续想下去,不想自己的人生就这样被击毁得体无完肤。
“那天晚上你昏迷了之后,我很怕,想抱你回去又抱不动,当时下很大的雨,我怕离开的话你会出什么事,只好一直抱着你,一直听你说胡话,那天晚上我流了人生中最多的眼泪,我不知道你的世界里发生过什么。我很庆幸曾经来到过你的世界,很羡慕简翎,如果……我是她就好了。我跟你一样,第二天也是被人抬回来的。我醒来时,我爸紧紧抓着我的手,他哭了,他当着我的面哭,他不是不爱我,而是我们都不太会表达。北角大叔,感谢你,让我在十八岁的时候懵懵懂懂地爱过,又让我如此清晰地知道了被爱的感觉。”
北角走上前,轻轻地擦干她的眼泪。对于盛凌,他现在是一个兄长。
“盛凌,这些原本就属于你,你爸会永远爱你。我和你本就不是同一个世界,我有我所追逐的路,你有你的未来。我经历了太多悲欢离合,不过三十几岁却如此沉闷,而你,人生才刚开始,是五彩斑斓的,还有很多很多美好会和你不期而遇。答应我,把书念好,大学生活才是你自由的时候。”
少女笑了,坦诚而没有一丝介怀的笑最让人舒服。“谢谢你,北角大叔,我没有觉得你暮气沉沉。他们说,人生来肯定是孤独的,我原以为你的孤独和我的一样,所以才会爱上你,现在想想挺可笑。”
北角在西街寻找失去的青春年少,却在这里遇到了一个十八岁开始寻梦的盛凌。这一切,也许都是冥冥中注定的。
如果现在的北角和十八岁的简翎相遇,如果十八岁的北角能和十八岁的简翎相遇,如果三十七岁的北角能和三十七岁的简翎再相遇,他一定会永远爱她,再不放手。
可是,哪有岁月可回头?
盛凌告别的时候,北角拥抱了她一下,他特别想跟她说的一句话,也没来得及说。
——青春真好。
21
张无然一阵小跑跑到了系主任陈老师的办公室,陈老师等候她许久了,她跟老师打了声招呼,虽然老师的表情显得很严肃,但少女也没有因此生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