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失心游乐场1(第7页)
台下起哄喊着“广岛之恋”,老男人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半秃的头上零散着几缕头发,活似一只垂暮的乌鸦。
李琴操理直气壮,一点余地都不留,脸上没有笑容,浓妆掩盖不了她脸上的冷冽。
“妈了个巴子,跟老子谈钱。”老男人果然被刺激到了,飞快地从钱包里掏出一把现金,直接举到她面前,“来,给老子唱。”
李琴操依旧不动声色。
“唱不唱,唱不唱你?”老男人又提高了音调。
李琴操打了个手势,啤酒鱼店里的老板应声走过来,接过老男人手里的钱,也不数,直接揣进了兜里,北角目测那一沓钱的厚度,在五千块左右。老板拿钱走开时,李琴操已经找到了《广岛之恋》,音乐再次响起,台下的看客们又开始起哄,付了钱的老男人拿起麦就喊,没有一个音是准的。但李琴操的厉害之处是,她完全可以做到忽略老男人的声音,不受干扰,她的声音像一条蛇一样,缠绕在老男人的声音之外,让老男人有一种意**之后的满足。
北角抬头望了望此时西街的天空,繁星一闪一闪,哪怕是被满街通透的灯光映射,它们也依然明晰可见。
北角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等到李琴操唱完这首歌,其实只要没那么在意这些卖唱歌手是怎么表演的,一首歌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老男人意犹未尽,把手搭在李琴操肩膀上,被李琴操推开,那只手又回到她肩膀上,老男人心有不甘,一首歌花掉了五千块,还占不到任何便宜,不闹腾点事应该不爽。
“你叫什么名字啊?”老男人在麦克风里喊,事实上这里每一个人都知道她叫李琴操。
“李琴操。”
“情操?哪个情操?道德情操?还是哪个勤操?”随着老男人不断地重复那两个字,整个场子都跟着哄堂大笑。
李琴操也跟着笑,她的声音甚至比所有人的声音都要大,她仰起脸笑了好一会儿,也喊:“对啊,没错,我就叫琴操,琴弦的琴,不是爱情的情,注意发音啦。周星驰电影里也有个琴操姑娘,美丽的琴操姑娘,哈哈哈哈,是不是很好笑,是不是很好笑!”说完,她自己又是一通大笑,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这群老男人中有人笑到吐了,发起酒疯。
这下,北角必须要离开,眼前的一幕太过肮脏,浑身难受。走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李琴操,她化着很浓很浓的妆,看不出是什么年纪,戴着一顶小草帽,齐整的刘海,一头乌黑的长发藏在演出服里。这样大力度地疯笑,头发也没乱。
——如果一个女的在西街唱到年老色衰,那她要么是背负高利贷,要么就是吸毒,或者是,终生无家可归。
李琴操属于哪种呢?
此刻,北角没有心思去知道别人的事情,何况李琴操只是一个卖唱的歌手,一个没有尊严、为钱可以活得如此丢弃自我的卖唱歌手,和他完全不是一个世界。北角不是看不起她,只是有点难过,李琴操在刹那间仰望漫天星辰时眼神里闪烁出来的光芒,被他意外撞见,可能她和他一样,也是孤独的,孤独地在这西街煎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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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琴操在西街的确是最红的歌手,如果她愿意唱,等她到午夜场的客人也非常多,很多人真的慕名而来,因为李琴操这个名字太过有名。
接下来见到的李琴操,都和第一次见到她的场景差不多,西街嘛,流动的永远是不同的游客不同的老男人,相同的表演和相同的流窜的气味。
后来,北角懒得出门,待在他的小阁楼里的时间比较多,他去街上买了画板和图纸、素描笔,开始画不远处漓江的山和水。他没学过画画,但也不是一时心血**,是真的想打发这漫长的时光,他的定力比一般人好,一旦开始画,几个小时可以一动不动。
因为在老板家吃饭的缘故,北角很快见到了老板的女儿,小女生叫盛凌,用老板的话来说,他女儿和这个词一样,盛气凌人,父女俩互不待见。
盛凌在桂林市区一所师范大学念大一,十八岁的少女,脸上堆满了胶原蛋白,青春无敌。第一次和北角见面,盛凌被北角身上的沧桑感惊到了,确切地说,是被迷住了,她从没想到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看上去会如此饱经沧桑,脸上的皮肤似乎像一个出海归来的人,全是风吹雨淋的痕迹,她甚至猜测他的职业应该是海员之类的。
北角想到了门口的孔雀羽毛,主动开口说话。
“你家门口那根孔雀羽毛,挺漂亮的。”他脸上笑容不多,见盛凌没什么反应,又换了种口吻说,“你父亲告诉我是你弄回来的。”
盛凌内心少有像此时的害羞,又不想被人发觉,听到房客说自己的父亲时才抬起头,说道:“我父亲?他知道是我插上去的?”
北角点点头。
“噢,你说那根羽毛啊,其实也不是我插上去的啦,是我的一个同学来我家做客带来的礼物,不过确实挺好看的。”
“男同学?”北角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唐突。
少女翻了个白眼:“当然是女生啦,我最好的闺密,叫张无然,是她送给我的。”说完想了想,又说:“这种孔雀羽毛很常见,你去大街上转一转,很多手工品的店里都能找到,很多。”
对少女的答案竟然有点失望。
但盛凌告诉他从没听说过这所学校。
北角又问她之前高中就读的是什么学校。
“花岩一中。”少女说。大叔太奇怪了,问完孔雀羽毛又问奇怪的学校,可她一点都不反感,与其上楼面对沉闷的母亲和不怎么跟她说话的父亲,还不如跟大叔多聊几句来得有趣。她见过很多南来北往的房客,像北角这种气质的却还是第一个。
花岩一中北角知道,当年他从青木镇逃离来到桂林参加高考,就读的是花岩二中,两所学校挨得很近,中间只隔着一条马路。他没跟盛凌说这些,没必要,如果是校友还能说上几句,既然不是,就作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