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秦桧 我的无间道3(第7页)
这天晚上,我再命儿子秦熺和孙子秦埙去找我在御史台的心腹官员,让他们次日奏请秦熺为宰相。
然而,这一切终归只是幻想和徒劳。
绍兴二十五年十月二十二日,我生命中最后的一个日子。
我盼来的一纸诏书不是封秦熺为相,而是将我们父子双双罢免。皇帝让我以建康郡王之爵、秦熺以少师之衔,一同致仕。我孙子秦埙和秦堪也一起被贬为江州太平兴国宫提举——一个聊胜于无的闲职。
我在一瞬间失去了我用六十六年所攫取的一切。
那五十三个已经被我钉上铁板的政治犯明天将遭遇大赦、官复原职,并且为我的下场而拊掌相庆。
他们都获得重生,唯我一人茕然赴死。
这是为什么?
这天晚上,寒风呜咽,形同鬼哭。
我在病榻上疯狂挥舞着瘦骨嶙峋的双手。
我发现自己正在以可怕的速度朝那个无底的黑洞急速坠落、坠落……
让我抓住点什么吧,哪怕是一根稻草。
我不想要任何东西了,只想要一根稻草。
我在最后的时刻厉声嘶喊,可整个世界都保持沉默。
当眼前最后一缕光明消失,黑暗就把我彻底吞没了。
我死后,高宗赵构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他说:“朕今日始免靴中置刀矣!”
这句话多么精辟啊!
它把我们二人的关系揭示得淋漓尽致。我的确是皇帝手中的一把刀,皇帝既用它切除了岳飞这样的威胁,又用它收割了“绍兴和议”的果实。可这把刀用完后他却不敢扔。因为金人的战争威胁始终存在,所以专主议和的秦桧便不可或缺。皇帝只好把我置于靴中,为了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危机,他只好忍受了十多年的大权旁落之痛。
这就是赵构的软肋。
这就是我们皇帝的阿喀琉斯之踵。
我紧紧抓住他的软肋和脚踵,从而分享了他的蛋糕,换取了前后两次共计十九年的宰相大权,以及整个家族的功名富贵。
这就是利益的均衡法则。
皇帝不敢打破这种均衡。他只能隐忍,等待那把靴中之刀的自然朽坏。
终于挨到绍兴二十五年十月二十二日,皇帝看见一个令他既爱且恨的旧时代落下了帷幕。从这一天起他的步伐轻快了不少,他的睡眠也安恬了许多。
因为靴子总算合脚了。
而卧榻之旁也再无他人的鼾声。
结束了。
八百多年来我唯一想做的事情终于做完了。对于我的自述,你们作何感想?
或许诚实的告白只能招致你们更为深切的诅咒,或许从中**出的人性之恶只能引起你们更为强烈的道德愤慨。
八百多年来,秦桧早已不是一个人,而是耻辱与罪恶的代名词。
《我的无间道》至此终结,可历史仍将延续。
所以,答案只能由你们去寻找。也许这篇文字结束的地方,能成为你们思考的起点。
对此我心怀祈望。尽管我说的是——
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