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秦桧 我的无间道2(第8页)
书生答:“自古以来未有权臣在内而大将能立功于外者!岳少保自身尚且不保,岂能有所作为?”
宗弼恍然大悟,遂按兵不动。
我不得不说,这个书生的书没有白读。
因为他读懂了政治,也读懂了高宗和我的心。
就在前线捷报频传的同时,高宗和我都不免犯了嘀咕。准确地说,对于战场上的节节胜利,我们都喜忧参半。
喜的是这南宋的半壁江山,终于解除了覆亡的危险。忧的是这场卫国战争虽然取得了暂时性的胜利,可岳飞绝不满足于此。他要乘胜北进收复所有失地,继而挥师北上,对金国发动一场规模浩大的反击战。
所以他才把那句激动人心的口号喊得响彻云霄并且妇孺皆知——直捣黄龙,迎回二圣!
如果直捣黄龙,那将是一场旷日持久、代价高昂的全面战争。
这些年来灾难频仍元气大伤的大宋王朝——打得起这样的仗吗?
答案是否定的。
因为打仗绝不仅仅是两军对垒、你杀我砍那么简单。除了打战斗力、打士气、打兵法、打运气之外,更要打兵员、打军械、打物资、打粮草……归根结底一句话——打的是国力。
岳飞或许有这种必胜的信念和把信念付诸实现的能力。
可是,南宋有这种必胜的国力吗?
没有。
这是高宗和我犯的嘀咕之一。
还有,岳飞自起兵以来,表现得太过神勇了。换句话说,他的锋芒太过于耀眼了。高宗皇帝不可能不感到深深的忧惧——
你岳飞再神勇,你也是赵宋的臣子吧?你的部队再能打,也是大宋的军队吧?可如今你的士兵都姓“岳”了,连同中原地区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义军都姓“岳”了,试问,你把朝廷置于何地?中原百姓都只认你岳飞一人,试问,你把天子赵构置于何地?
再者,倘若你真的“直捣黄龙,迎回二圣”,那么到时候天下是由嫡长的钦宗赵桓来坐,还是由庶出的高宗赵构来坐?就算钦宗已经没有了复位的野心,可天知道名满天下、功盖八荒的岳飞你……有没有当皇帝的野心?
大宋开国皇帝赵匡胤就是因为战功显赫、兵权在握,才轻而易举地攫取了柴荣的天下。天知道大英雄岳飞你凯旋的时候,会不会也来上演一出“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如法炮制地攫取赵宋的天下?
你如果真的直捣黄龙,灭了金邦,那真是一件让人感到很恐怖的事情——连如狼似虎的女真人都不是你的对手了,天下还有谁是你的对手?到时候你心血**想做点出格的事,我们的皇帝拿什么来防你?
如此种种,都是高宗和我犯的嘀咕之二。
最后,高宗和我之所以一直以来都把“议和”作为既定的国策,其中的主观原因和客观原因是什么,你岳飞也必须搞清楚!主观上,高宗是为了保住他自己的天子富贵,而我秦桧也是为了长期独掌相权;可客观上,这也是为了让南宋百姓们过几天太平日子。而你岳飞却自始至终一意主战,这足以说明你没搞清楚状况。你不但触犯了高宗和我的个人利益,你也违背了南宋的根本国策。你一旦开启了对金的全面战争,那么和谈的基础就会被你全盘破坏。你打了胜仗,皇帝就在你的股掌之中,结局比半壁江山还惨;你打了败仗,皇帝就在金人的股掌之中,有什么资格和金人谈判?
这是高宗和我犯的嘀咕之三。
综上所述,岳飞固然是一个军事天才、一个杰出的将领、一个神话般的英雄,可他并不是一个合格的从政者。
他的政治头脑,甚至远远不及汴京城里拦在宗弼马前的那个无名书生。
所以,为了把上述种种问题和危险扼杀在萌芽状态,高宗和我做出了一个决定——命令前线几大将领脱离中原战场,撤兵回防,然后与金人重启和谈。
朝廷下达了撤兵诏书,岳飞抗命,回奏说:“金人锐气已沮,将弃辎重渡河,而我豪杰向风,士卒用命,时不再来,机难再失!”
诚然,纯粹从军事角度而言,宋军此刻应该一鼓作气、乘胜北伐。可我已经说过了,在“政治”这盘大棋局中,“军事”只是其中一角。很多时候主动“弃子”,并不是懦弱和无能的表现,而是着眼于全局的一种高明下法。
可岳飞显然是一颗不听调遣的棋子,更不是一个纵观全局的棋手。
面对岳飞的抗命不遵,我想了一个办法,就是把协同作战的刘锜、张俊、杨沂中、刘光世等部先后调回,给岳飞制造了一个孤军深入、两翼空虚的态势,然后让高宗再度下诏:飞孤军,不可久留,请令班师!
为了落实这道诏书,高宗和我一日之间发出了十二道金牌,逼令其班师。岳飞如果再不奉诏,那无异于抗旨谋反。他扼腕泣下,说:“十年之功,废于一旦!”
岳飞班师那天,郾城百姓堵在他的马前,痛哭跪求:“我等顶香盆,运粮草,以迎官兵,金人皆知之,相公今去,我等灾难临头矣!”岳飞亦泣,取出诏书对百姓说:“我奉旨,不得擅留。”
岳飞不忍,遂让郾城百姓随其南渡,奏请朝廷以汉上六郡的闲田安置他们。
绍兴十年七月下旬,岳飞退防鄂州(今湖北武昌),所复失地旋即被完颜宗弼重占。八月,韩世忠亦还镇。至此,所有前线将领全部撤回原防。
高宗和我朝思暮想的和谈,终于可以重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