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尔朱荣 问天下谁是英雄2(第6页)
至于说他是死于敌人的刀下还是死于虎口,有什么根本的区别吗?
我认为没有。
当然,不光是一千多年后的你们不理解我的做法,连我的士兵们私下里也颇有怨言。可我并不认为我错了。不这么做,就无法锻造出一支勇猛之师。
可能是士兵们的怨言传到了我的好友元天穆耳中,所以他特意找了个机会,很委婉地劝我说:“大王勋业已盛,四方无事,这时应该修政养民,顺应时节来狩猎,何必不分寒暑地打猎驱驰,损害天地的和气呢?”
我看着元天穆发出一阵大笑,然后卷起袖子,说:“胡太后是个女主,不能自行正道,所以我才拥立天子。这只是人臣的普通节操而已。还有葛荣这一伙人,本来就是流民,趁着时机起来作乱,好比奴隶逃走,擒获就算了。近来我屡屡蒙受朝廷厚恩,却未能统一海内,怎么能说是勋业?我听说朝廷那些士大夫的生活还是很放纵奢侈,所以今年秋天,我打算和兄台一起带领人马前往嵩高山围猎,命令朝臣们一同进入猎场搏虎。然后出鲁阳、历三荆,把那些蛮族全部俘虏,遣往北方六镇戍边。回军的时候,顺便扫平汾胡。明年,我计划选拔精锐骑兵,分别从长江和淮水进发,扫**梁朝。萧衍如果投降,就封他为万户侯;如果不投降,就率领几千骑兵直取建康,将他绑送洛阳。然后我就能和兄台一道奉侍天子,巡狩四方,这才称得上是勋业!现在如果不经常打猎,士卒懈怠,战事一起,如何能用?!”
元天穆看了我很久,最后对我会意地一笑。
他看见了我的勃勃雄心。
在这样一个慷慨激昂、指点江山的时刻,我们怎么可能想到,短短的一个月后,我们俩就要双双离开人世、含恨于九泉之下呢?
这年秋天,我的女儿要临产了。
我很高兴。我即将拥有一个具有皇族血统的外孙。所以我特意赶往洛阳看望我女儿。
我不知道,此时的朝廷已经集结起了一个阴谋集团,准备对我下手。为首的是皇帝元子攸,其次是城阳王元徽、侍中李彧、侍中杨侃、尚书右仆射元罗,还有一个居然是我的心腹——武卫将军奚毅。
奚毅察觉出皇帝元子攸的想法后,就主动向他表忠心,说:“如果一定会发生事变,臣宁愿为陛下牺牲也不能事奉契胡。”皇帝小心翼翼地看了他很长时间,说了一句聪明话:“朕保证对天柱将军绝无二心,但是爱卿的忠诚朕也不会忘记。”
我出发前,人在洛阳的尔朱世隆已经对皇帝的计划有所耳闻,便自己写了一封匿名信贴在自家门上,随后派人撕下来送到晋阳。信上写着:天子和杨侃设计要杀天柱。我看了一眼就把信撕烂了。当时我根本想不到元子攸有此胆量。我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说:“世隆这人也太胆小了!当今天下,有谁敢算计我?!”
我太自信了。
九月,我率领五千骑兵从晋阳出发。到达洛阳后,我见到皇帝时第一句话就说:“陛下,到处都在传言,说你要杀我!”
伶牙俐齿的元子攸不假思索地说:“外面的人也纷传说你要造反,你说,我要相信他们吗?”
我语塞。是啊,从我拥立他的那一刻起,天下人哪一个不知道我们俩貌合神离?
也许这一切都是揣测之词。我想。
随后的日子里,我断然打消了疑虑,出入皇宫的时候身边只带着几十个人,而且没有带武器。本来那几天皇帝就决定下手了,可是考虑到元天穆还在并州,怕到时候遭他报复,所以下了一道诏书命元天穆回朝,准备把我们一起干掉。
我来洛阳之前,就已经有占星师告诉我,说这一年有彗星出现,预示着帝国将除旧布新。到了洛阳后,我的心腹、行台郎中李显和也说:“天柱大将军到来,怎么没有加九锡呢?何必一定要大王自己开口呢?这天子也太不会见机行事了!”都督郭罗察更是说:“今年其实可以作禅文了,何止加九锡?”参军褚光说:“人家都说并州城上有紫气,何必担心不应验在天柱将军身上呢?”
这些话每一句都说到了我的心坎上。
我承认那一刻我真的有些飘飘然,而人在飘飘然的时候是看不到危险的。
即便那危险近在咫尺。
我这些心腹的阿谀之词一字不漏地落进了皇帝的耳朵里。于是他们加紧了密谋。
九月十五,元天穆到达洛阳。
九月十八,他们决定在我陪元天穆入宫用膳的时候动手。杨侃带着十几个人早早就埋伏在明光殿的东侧。我和元天穆在明光殿中,饭吃到一半,忽然想起一件事务要处理,于是起身离去。那一刻杨侃等人刚刚从大殿东门潜入,等到他看见我们时,我和元天穆已经走到了中庭。
可是,我的极端自信导致我最终辜负了上苍。
九月二十一日,我入宫稍稍转了一下,就前往我的小女婿陈留王家饮酒。结果喝得酩酊大醉,一连几天头晕目眩,都没有再入宫。
那几天,尔朱世隆频频对我说,皇帝必定有阴谋,要先下手为强。我却说:“不急。”
一直找不到第二次机会,皇帝和他的刺杀行动组焦急万分。他们担心夜长梦多。城阳王元徽对皇帝说:“干脆说皇后分娩了,并且生了个太子,这样尔朱荣必定入朝。”
元子攸说:“皇后怀孕才九个月,这样说行吗?”
元徽说:“妇人早产是常事,他肯定不会怀疑。”
于是他们的第二次行动就这么定了下来。
这一次,上天终于不再眷顾我了。
永安三年(公元530年)九月二十五日。洛阳的天空碧蓝如洗。
温暖的阳光一如既往地走进我三十七岁的秋天,走进我生命中的最后一个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