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霍光 是栋梁还是芒刺2(第5页)
我做的第二件事就是把我的女儿霍成君送进了后宫。
第二年,也就是本始四年(公元前70年)三月,我的女儿终于成了皇后。
一切如显所愿。一个外孙女是太皇太后,而今一个女儿又成了皇后。她看见霍氏家族从此锦上添花,可她看不见天道忌盈。
她看不见两年后的我的死亡,也看不见四年后接踵而至的那场劫难。
八
春天不是一个死亡的季节,可人们从我身上嗅到了弥留的气息。
这是地节二年(公元前68年),是我从小小的平阳县来到京师长安的第五十三个年头,也是我执掌朝政的第二十个年头。
皇帝刘询亲自驾临大司马府来看我。他刚才哭了。一看见我,他年轻的面容立刻爬满晶莹的泪水。
刘询看上去很伤心。是的,起码看上去是这样。你很难说清他的眼泪是出于真诚还是虚伪。可我宁愿相信他是真诚的。
因为这世上从来没有纯粹的真诚和虚伪,因为人始终是复杂而矛盾的动物。所以,我们实在不应该苛求。即便是伪装,可当一个人面对你的死亡,仍然愿意花费心思和感情去做伤心的伪装,这足以表明你已经成功地把你的价值和重要性保持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尤其当这个人又是皇帝的时候,你就更应该替自己感到高兴,从而不再有所奢望。
在生命的最后几天里,我向皇帝提出的唯一要求就是——希望分出我的三千食邑给我兄长霍去病的孙子霍山。皇帝立刻同意了我的请求,并且当天还把我儿子霍禹擢升为右将军。
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我看见自己辉煌的一生仿佛惊鸟从眼前掠过。
飞快地掠过。
然后我在三月的长安独自品尝生命中最后的那份简约之美。
还有什么是我不曾放下的吗?
是霍氏的未来,还是窗前那三两枝桃花?
地节二年三月初八,我眼睛一闭,整座长安城的桃花就开了。
葬礼隆重而奢华。一切都仿照天子之制。皇帝刘询和太皇太后亲自吊唁。我的一生就这样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就像你们所知道的那样,在我死后,霍氏家族遭遇了一场灭顶之灾。
那是地节四年(公元前66年)秋天发生的事情。
对此,作为个体生命的霍光已经不复存在,当然一无所知。
个体生命的霍光终结于公元前68年。可是,作为历史事件的霍光,作为你们记忆中的霍光,如果舍弃霍氏家族的最终结局不谈,必将残缺不全。换句话说,霍光生前的作为必须与他死后的命运放在一起观照和考量,才能见出完整而丰富的意味。
为此,我愿意和你们一起走进公元前66年那个血流漂杵的秋天……
后汉武时代由霍光命名,人们称其为“霍光时代”。
而后霍光时代将由谁来命名?
年轻的汉宣帝刘询在地节二年的春天之后吁出一口长气,然后当仁不让地说:我。
历史后来果然把这个时代称为“汉宣之治”。
从霍光时代到汉宣之治的转型,对刘询是一场巨大而危险的考验。可后来的事实证明,刘询的转型动作完成得非常漂亮。如果说帝国是一头笨拙老迈的大象,那么刘询就是一个技艺超群的驯兽师,他成功地让这头大象完成了华丽而优雅的转身,继而在此后的二十多年里令人瞩目地翩翩起舞。
我说过,刘询很聪明。
他剪除霍氏集团的手法圆熟老到而又果断利索,让人很难相信他只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他亲政不久就开始任用自己的亲信,把一个叫魏相的御史大夫提拔为给事中,然后和他一起策划了一个逐步削弱霍氏的行动。
刘询的第一个举措,就是在地节三年(公元前67年)四月,把他和许皇后在民间生的儿子刘奭册立为太子,从而彻底杜绝了我女儿霍成君将来的儿子被立为太子的可能性。此举对于我的妻子显不啻当头一棒。听到消息时显气得口吐鲜血,数日饮食不进,她恨恨地说:“皇上在民间生的儿子居然被立为太子,那皇后将来生的儿子不就只能封王了吗。”显不甘心,就故技重施,唆使成君毒杀太子。成君便多次召赐太子饮食,可太子的保姆和乳母非常警觉,每次都先尝试一过,成君始终没有机会下手。
刘询的第二个举措,就是在地节三年六月,把魏相任命为丞相,大小政务皆与其商议定夺,逐步把朝政大权从霍氏手中收了回去。其时恰逢长安下了一场很大的冰雹,一个叫萧望之的低级官吏趁机上书说,此乃大臣当政、一姓专权所致。此言正中刘询下怀,他便任命萧望之为谒者,让他以“广延贤良”的名义大举征用民间的人才,实际上就是培植自己的干部队伍和政治势力。
刘询的第三个举措,就是在地节三年十月,以架空、调任、免职等手段将霍氏集团的人全都排挤出权力中心并解除了京畿兵权。当时霍山是尚书令,掌管着宫禁机要,刘询就下令臣民若要奏事,皆可以密封的方式直接呈奏给他,不必经由尚书令转达。我的女婿范明友原任度辽将军、未央宫卫尉,被刘询收回了将军印绶,调任了一个虚职——光禄勋。二女婿中郎将、羽林监任胜被调出京畿,任边远的安定太守。其后,我的姐夫给事中、光禄大夫张朔又被调任边远的蜀郡太守;孙女婿中郎将王汉被调任边远的武威太守;大女婿长乐宫卫尉郑广汉被调任少府;三女婿骑都尉、光禄大夫赵平被收回骑都尉印绶。其他凡是手中握有兵权的霍氏族人,一律被免职,改由皇帝的外戚许氏和史氏的子弟担任。然后又任命张安世为卫将军,凡未央、长乐两宫卫尉以及城门、北军的部队都归他管辖。
最后,刘询竟又让我的儿子霍禹承袭了我的职位,任命他为大司马。
这是怎么回事?对整个霍氏集团动完了大手术,皇帝最终对霍禹发了善心了?
不,我儿子当的这是大汉开国以来最窝囊的一个大司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