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吕不韦 想大才能做大1(第5页)
比如,就这么一顿酒宴的工夫,我失去了我的女人,还有我的儿子。看着杯盘狼藉的桌案和空空****的房间,我的生命好像忽然间失去了重量。
再比如赵姬离去时的那个眼神。她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缠绵与忧伤,这一点实在出乎我的意料。固然,她也流露出了一丝眷恋和不舍,但是,我从中看见的更多的是平静。
她的平静意味着什么?是绝情寡义,还是坚忍自持?是甘愿为我做出牺牲,还是怀藏着比我更深的权谋?毕竟,我现在仍然是一介布衣,而异人是堂堂秦国的嫡长孙,未来的大秦国王……哪一只鸟儿不想攀高枝呢?想到这里,我苦笑了一下。如果真是这样也好,起码我不用背负道义和感情的债务,我可以笑着对他们说,大家各取所需,各得其所,多好!谁也不属于谁,谁也不亏欠谁,多好!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里还是一片空旷。
这是一种如释重负之后的轻松,还是一种若有所失之后的茫然?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这是两千多年后一个叫卞之琳的诗人写的。可那时的我很想知道——在我、异人和赵姬之间,谁是谁的窗前明月?谁又是谁的梦?
秦昭王四十八年(公元前259年)正月,我的儿子降生了。他们给他取名叫“政”。赵姬当初隐瞒了怀孕的事实,所以嬴异人兴高采烈地当上了我儿子的父亲。他丝毫没有怀疑。没过多久,他就把赵姬立为夫人。
跟我同居了好几年,赵姬一直没有名分。这一回,她总算有了,而且尊贵无比。
秦昭王五十年(公元前257年),秦国突然派遣将军王齮率领大军进攻赵国,并迅速兵临邯郸城下。赵王一怒之下,下令捕杀秦国人质嬴异人。形势万分危急。我没有片刻的犹豫,当即拿出我最后的财产——黄金六百斤贿赂赵国捕吏。那个捕吏经过短暂而痛苦的抉择后,一咬牙收下了黄金。
那是他一辈子也挣不到的钱。所以,他宁愿用他的政治生命来交换。当然,他收下钱后首先要做的一件事,就是用比我们更快的速度逃亡。
我和异人什么也顾不上了,立刻乔装出城,马不停蹄地逃进秦军大营,随后在秦军铁骑的护送下顺利到达了秦都咸阳。直到进入城门的那一刻,我和异人才相互对视了一眼。除了大难不死的庆幸,我们眼中闪现着相同的焦虑和不安。
赵姬和嬴政还在赵国,他们逃得过赵王的屠刀吗?
所幸的是,赵姬的父亲在邯郸还是有一些势力的。性命攸关的时刻,他可能也动用了大量的金钱和他在政商两界的关系。详细的情况我和异人都不得而知。我们只是从随后陆陆续续传来的消息中获知:他们母子平安。
赵姬的父亲想方设法把他们母子藏匿了起来。
这一藏整整藏了六年。
我不敢想象,在那暗无天日、与世隔绝的两千多个日日夜夜中,这对可怜的母子是如何生活的。
幽闭的时光,渗入骨髓的恐惧,无止境的思念,近乎绝望的期待。除此之外,陪伴她们的还能有什么呢?
那些日子,我总在无人的时刻独自遥望邯郸的天空。一想到他们在那里承受苦难,我却在秦国独享安宁,我便心如刀绞、愧悔难当。也许就是在那个时候,对她们母子怀有的那种尖锐而痛切的愧疚之情就在我心中刻下了一道伤痕。那是我一生都无法抹平的伤痕。很多人都知道,在后来的岁月里,我对赵姬百种迁就、千般纵容。为了满足她那永无休止的欲望,我做出了许多有悖常理的举动,甚至犯下了愚蠢而致命的错误。所有这一切,也许只有从我的内心深处才能找到合理的解释。
还有一点也是让我一生为之心痛的——那就是六年的穴居生涯对童年嬴政所造成的伤害。两到八岁,这本来应该是一段幸福而灿烂的时光。可嬴政所面对的,只有无尽的恐惧和黑暗。童年的屈辱和不幸给他幼小的心灵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阴影,并且伴随他的整整一生。多年以后,身为秦王和始皇帝的嬴政之所以显得阴郁、冷漠、敏感、多疑,甚至还有些刻薄和残忍,我想在很大程度上应该归咎于那段不堪回首的童年记忆。
当然,我不可能一味地沉湎于儿女情长。对于我吕不韦来说,情感永远是人生的后栈。唯有权力和对权力锲而不舍的追求和渴望,才值得占据我生命的前台。所以,对赵姬母子的强烈思念并没有阻挡我向秦国政坛迈进的脚步。
就在我和异人死里逃生回到咸阳的当天,我就告诉他,我们必须马上去见一个人。
惊魂未定的嬴异人顺从地看了看我,那意思是一切听从我的安排。我们匆匆洗沐之后,我就给异人找来了一套火红色的、上面绣有金色凤鸟的“楚服”。
换上它。我说。
异人迟疑了一下,可他很快就按我说的做了。等他穿戴齐整,我顿时感到眼前一亮。
这就对了。我想,这才像是华阳夫人的儿子。
服饰是一种文化。而对于从楚国远嫁秦国的华阳夫人来说,楚地的服饰就是故乡的象征,是最容易唤起她情感认同的有效媒介,也是嬴异人能给她的一份最好的见面礼。
事实证明我是对的。当华阳夫人看见嬴异人的一刹那,她惊呆了。她绝对没想到异人会以这样的装束出现在她面前。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异人,喃喃地说:“我是楚人。我是楚人。异人你太让我惊讶了……”
这次令人感动的会面所带来的一个直接结果是:异人获得了一个新的名字——子楚。
还有什么能比这更让异人和我惊喜呢?
华阳夫人赐给他的不仅仅是一个名字,而是一个王位继承权的标志。
新生的子楚就这么闪亮登场了,而且一举站在了秦国政治舞台的中央。昔日异人的二十几个异母兄弟睁着困惑的眼睛,看见自己在这颗政治新星的映照之下黯然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