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空忆之海(第1页)
凡人从呱呱坠地到垂垂老矣的一生,灵体困于执念、永世不得解脱的哀怨,仙神俯瞰苍生、执掌岁月的漫长时光,甚至整片文明从诞生到辉煌、再到覆灭的兴衰荣辱,全都被揉碎、压缩、凝练成指甲盖大小、或是绵延数里的半透明碎片,静静漂流在这片灰蓝色的死寂之中,无始无终,无生无死。我伸手触碰离船舷最近的一片碎片,指尖刚一触及,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便顺着皮肤钻进骨髓,碎片里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凡人农夫,正弯腰在田地里插秧,动作僵硬而机械,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弯腰、插秧、直起身的循环。可诡异到让人头皮发麻的是,这农夫没有脸,头颅上一片平滑,没有五官,没有表情,连声音都被彻底抹去,只有空洞的动作在无限循环。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何插秧,不知道自己的妻儿在何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只剩下一具被记忆抽空的躯壳,在碎片里永世重复着早已遗忘的行为。我猛地收回手,指尖止不住地颤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恐惧如同潮水般将我淹没。这才是空忆之海最惊悚、最让人绝望的真相。碎片里的每一道人影,每一个灵体,每一段残存的意识,全都被虚空活生生吃掉了“自我”。名字、身份、记忆、情感、牵挂、执念、信仰……所有构成“我”的东西,全都被虚空啃噬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最底层的、本能的动作,像一台没有灵魂的机器,在这片遗忘之海中永世漂流,永远想不起自己是谁,永远记不得自己爱过谁、恨过谁、守护过谁、失去过谁,永远没有终点,永远没有解脱,连死亡都成为一种奢望。有的碎片里,是身披铠甲的战士,一遍遍挥剑,却没有敌人;有的碎片里,是执笔的书生,一遍遍书写,却没有文字;有的碎片里,是相拥的恋人,一遍遍依偎,却没有面容,没有温度,没有爱意。他们全都无声、无面、无魂,只有空洞的动作在灰蓝色的海面上反复上演,构成一幅绵延万里、诡异到极致的地狱图景。风穿过碎片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亿万被夺走自我的亡魂,在无声地哀嚎,那声音不刺耳,却能钻进灵魂最深处,勾起最原始的恐惧,让人恨不得立刻抹除自己的存在,以免落入这般永世不得超生的境地。天舟上的众人全都脸色惨白,小幽灵吓得躲进了我的衣袖,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海面,连平时最爱闹腾的性子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张老板握紧了糖罐,指节发白,平日里总是挂着笑意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到极致的神情,他低声骂了一句,却不敢太大声,仿佛怕惊扰了这片海域里的无数空壳亡魂。而就在这片死寂与惊悚之中,一片无比巨大、通体泛着暗红、边缘缠绕着漆黑雾气的碎片,突然从海面下缓缓升起,硬生生撞碎了周围无数细小的记忆碎片,如同一块染血的墓碑,突兀地立在我们面前,刺眼到让人无法移开视线。我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一股比面对整片空忆之海更强烈的恐惧与震惊,如同惊雷般在脑海中炸开,几乎将我的意识撕裂。那片巨大的碎片里,赫然囚禁着一道身影。一道与我容貌一模一样、连眉眼轮廓、身形姿态都分毫不差的身影。他身披绣着星辰与羁绊纹路的初代守护人仙袍,那是只有每一代守护使才能继承的法衣,可此刻,那件仙袍早已被漆黑的血污浸透,破烂不堪,无数根泛着虚空寒气的黑链,如同毒蛇般穿透他的四肢、胸膛、肩膀、头颅,将他死死钉在一道裂开的维度裂缝之上,黑链深深嵌入血肉,却没有鲜血流出,只有淡淡的灰黑色雾气不断从伤口溢出,那是被虚空腐蚀殆尽的生机与灵魂。他的身体同样在机械地重复着动作,头颅微微低垂,嘴唇一张一合,一遍又一遍,用嘶哑到如同破锣、充满无尽绝望与悔恨的声音,反复嘶吼着同一句话,声音穿透碎片,清晰地落在我们每一个人的耳中,字字泣血,字字诛心:“我是第108任羁绊容器……我失败了……虚空要吃完整的羁绊……”轰——!!!一道无形的惊雷在我脑海中轰然炸响,所有的疑惑、所有的隐瞒、所有的“守护使命”,在这一刻彻底崩塌,悬疑与真相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伪装,将最残酷、最黑暗的秘密赤裸裸地摊开在眼前,炸得我神魂俱震,几乎站立不稳。旧照不止指引过我一人。那张从一开始就陪伴在我身边、刻着星文、指引方向、赋予使命的旧照,从来不是独属于我的信物,它像一个轮回的烙印,一代又一代,传给了无数个和我有着相同容貌、相同宿命的人。历代守护使,全是被送往混沌的羁绊容器。我们不是守护者,不是英雄,不是肩负苍生的使者,只是一个个被精心打造、用来承载“羁绊之力”的容器,被一步步引向混沌深处,引向虚空之口。,!所谓“守护使命”,本质是给虚空喂食的献祭轮回。从第一任到第一百零八任,再到我,所有人都活在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里,以为自己在守护诸天,守护羁绊,守护所有存在的意义,可到头来,我们只是虚空圈养的食物,是它用来吞噬完整羁绊、壮大自身的祭品。每一代守护使耗尽心血、拼尽一切守护的“使命”,不过是把自己养得更“饱满”,让虚空吃得更完整,而失败的人,就会像第108任一样,被钉在维度裂缝中,被吃掉自我,只剩下残念与绝望,永世困在空忆之海的碎片里,重复着失败的遗言。真相太过残酷,太过黑暗,太过颠覆一切,我扶着栏杆,大口喘着粗气,心脏像是被无数黑链穿透,痛得无法呼吸,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坠入这片吃人的记忆之海。就在这时,整片空忆之海突然剧烈翻涌起来!原本静静漂浮的记忆碎片疯狂碰撞、旋转,灰蓝色的海面掀起滔天的碎片巨浪,无数道无面、无身、没有形体、只有一团模糊黑雾的漂流者,从碎片深处、从海面之下、从维度缝隙里疯狂涌出,如同潮水般将天舟团团围住,密密麻麻,无边无际,数量多到让人窒息。它们没有实体,没有利爪,没有攻击的姿态,既不冲撞天舟,也不伤害我们,只是围在船的四周,黑雾不断扭曲、蠕动,发出一阵阵凄厉到极致、哀婉到心碎的呜咽声,那声音不是攻击,而是乞求,是渴望,是被掏空自我后,对“存在”的最后执念:“把你的过去给我……把你的名字给我……把你的牵挂给我……”“我忘了我是谁……给我一点记忆……一点就好……”“我想记得我的名字……我想记得我爱过的人……”我死死盯着那些黑雾漂流者,灵魂再次巨震——它们不是敌人,不是虚空的爪牙,不是噬人的恶鬼,而是被吃空自我、残魂散落于此的前历代守护使残念。是第一任,是第二任,是第三任……一直到第一百零八任,所有失败、所有被献祭、所有被吃掉自我的守护使,他们的残魂没有彻底消散,被困在这片空忆之海,沦为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没有自我的漂流者,只能向每一个踏入此地的、最新的“容器”,乞求一点点属于“人”的东西,乞求一点点能让他们记起自己的温暖。:()哎呀妈呀,上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