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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麻进城(第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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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现在认出来了吗?”

麻哥儿在疼痛的间歇中想道:“她像苍蝇一样讨厌。”他挥手赶开她。

“认不出你就去死!”

老太婆尖锐的声音响彻房间。麻哥儿感到他就要大祸临头了,他欠身又往床下吐了一口血。有一团冰冷的东西在他胸膛里融化,他的牙齿磕出响声。这时他又闻到了熟悉的臭味,这臭味使他获得了暂时的镇定。啊,有个什么东西在垫被下面拱呢?难道是老鼠?

麻哥儿用垂死人的目光打量眼前的墙壁,他的目光扫过之处,墙上的那些裂缝都变成了物体:镰刀啦,盐罐啦,锅铲啦,油灯啦,吹火筒啦,鞋钻啦等等,就那么悬在墙上。这些东西全是他乡下的家中常用的物品。他很想告诉老太婆他“认出来了”,可他开不了口。他觉得自己要是开口的话口里就会喷出鲜血,他就必死无疑了。

垫被底下的小动物终于拱出来了,原来是老龟。老龟变得多么年轻了啊,背上的裂缝全消失了,眼睛炯炯有神地看着他。麻哥儿觉得它好像要说人话了一样,它的头伸向他的手,一下一下地抵着他的手心。它为什么事着急?

麻哥儿张开口,尝试着“啊”了一声。与此同时,他感到乌龟在他手中用力抖了几下。痛苦减轻了。

“二麻,你舅舅从烟囱顶上下来了。这个驼子啊,天一刮风他就到那上面去观察我们城市。”老太婆走进来说,“我们这里,没有他看不到的变化。”

老太婆说着话就开始在屋当中跳一种舞。麻哥儿村里的人也跳集体舞,多半在打谷场上对着月亮跳,可他从未见过老太婆跳的这种刚劲有力的舞。从背影看,她似乎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这么窄的地方,她也可以腾飞到离地一米高。乌龟也在观看,乌龟似乎又恢复了化石的姿态,它到底是不是在观看呢?麻哥儿开口说话时,喉咙里卡的鱼骨消失了,就如同从未有过被鱼骨刺伤的事一样。

“我见过您。您是谁?”

“我是你桃姐姐啊。你想不起来了?”

“我、我现在有点想起来了,您是住在街对面平房里头的姑娘……您的舞跳得多么好啊!我们一块去郊区的湖里采过莲蓬。”

“二麻二麻,你的记忆力多么了不起!你还会记起更多的事。”

麻哥儿盯着乌龟的背壳看,他看到原来裂开的地方变成了隐隐约约闪光的细线。再看下去,那几根银线又构成了一只水蜜桃的图案。这时老太婆伸出手来将乌龟拿起,放在自己的肩头。“它也是我的弟弟,我是你们大家的桃姐姐。”

麻哥儿用力想,又想起了一件事,那就是住在街对面的姑娘将他推到湖里去的事。那一次在湖底,他并没有挣扎,他睡着了。后来他灌了一肚子水,浮上水面,就得救了。这时老太婆跳完了,她目光清澈,脸不红,心不跳。

“我也想学这种舞。”麻哥儿不好意思地说。

“不用学,你在这里住久了,自然就会跳了。你驼子舅舅比我跳得好。他呀,他正从郊区往回赶。我们这里是市中心,你听,汽车过去了。你还没见过汽车吧,你现在站到后门那里去,就可以看见。”

他、老太婆还有乌龟一齐来到后门。门一开,麻哥儿就看见那些庞然大物驶过来了,速度那么快,麻哥儿害怕地闭上了眼。过了一会儿,他鼓起勇气从眼缝里朝外看,他分明看到一个发出巨响的大东西从他头顶压下来,于是赶紧又闭眼,并且还摸索着退到了屋里。

“你要学着适应城里的生活。你看乌龟,它有多么镇定。”

“那都是些过去的影子。”

麻哥儿缩回里屋,老太婆也跟了过来。他们关上了两道门,还可以听到外面车辆发出的轰隆隆响声。麻哥儿想:“我先前怎么没听到汽车的声音呢?”那声音越来越紧逼,好像一座山在他头上崩溃了一样。他看见老太婆在张口说话,可是他听不到她的声音,她的声音完全被淹没了。老太婆一边说一边比画,眼珠都暴出来了,麻哥儿终于听清了一句。

“家的里面总是这样闹哄哄的。”

那么原先,他一直在家的外面?麻哥儿想不通。他想告诉老太婆他身上很臭,需要洗个澡,可是她似乎一点都不嫌弃,还凑到他身上来闻,脸上现出愉悦的表情。这时上方一声巨响,如一个炸雷,炸得小屋摇摇晃晃。然后就一切都静下来了。老太婆对麻哥儿说刚才是驼背舅舅回来了。

“他每次到家时,就点燃一枚爆竹,甩到屋顶上试探一下。他说回家是很可怕的一件事呢。我知道他的想法。我每次回家也试探,不过不是放鞭炮,而是让龟出来给我报信……龟啊龟!”

她轻轻抚摸着肩上的龟,很陶醉的样子。麻哥儿迷惑不解:老龟大部分时间待在村里的水塘边,怎么会又在这里给她报信呢?难道有两只一模一样的龟?他的目光投向龟时,就看见老龟在老太婆的抚摸之下通身都开始发亮了。一小会儿工夫,它就变成了一只发光的银龟,连伸出来的脖子都是银色的,麻哥儿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龟!

“你舅舅进屋了。”老太婆说。

麻哥儿就在农家小院住下来了。好几天过去了,他仍然没有看到城里的高楼和烟囱。站在院子里,只能看到平坦的荒地伸向远方。可是如果打开家里的后门,他就会产生无法控制的眩晕,因为有那么多的庞然大物朝他压过来,想躲都来不及,只能马上闭眼,闭得死死的,然后退回屋里,关上门。试了两次之后,他就知道了:后门是不能开的。

老太婆每天给麻哥儿炸油馃子吃,可就是不安排他洗澡。麻哥儿偷偷钻进厨房舀了几瓢冷水将身上冲了一遍,可是因为还得穿脏衣服,就还是很臭。他只好闻着身上的臭味度日。

舅舅回来过,是在半夜,那时麻哥儿睡得正香呢。他一早又走了,老太婆说他是到市中心去了。“今天他要在那个贸易中心同你爹爹见面。”老太婆交给他一布袋东西,说是舅舅给他的。布袋提在手里沉甸甸的,麻哥儿的心怦怦地跳起来了。他迫不及待地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那只不过是一些普通的油石,到处都有的,油石有大有小,实在没什么特殊之处。可是老太婆显得很激动,她说:

“二麻,你要用它们玩‘山和海’的游戏啊!这下好了!”

老太婆出去之后,麻哥儿就一个人蹲在地上摆弄那些油石,一边摆弄一边用力回忆。他零零碎碎地记起了老太婆的一些话,然后他自作聪明地将那些规则连缀起来。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中途他也曾停下来吃过饭,做过些其他事,可是他的心思,现在是全部系在这个游戏上头了。

“二麻,你在家时每餐吃些什么菜?”老太婆问他时脸上显出企盼的表情。

“山和海。”

“你到这里来,一路上经过了些什么地方?”

“山和海。”

老太婆笑起来,露出一口年轻结实的白牙。麻哥儿抬起头来,看见通体银光的老乌龟在屋梁上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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