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个过去时代的人物(第2页)
但这三角梅兴致不减,他压低了声音,凑近老常说:
“有人在邻县的荒地上炸开了一道豁口,从那豁口可以一直走到洞庭湖底下,你们的湖很快就会人丁兴旺起来了。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告诉您这个秘密的。您可要保密啊。”
“我当然会保密。您再喝一碗米酒,我也喝一碗,好久没这么痛快过了。三角梅,您真是为告诉我这个才来的吗?”
“您的目光真厉害……不,不光为这个。我的意思是,做事要有长远规划和格局。我在家乡是一名染布工,我搞扎染。我从扎染的图案中看见了大湖底下的景象——那些金碧辉煌的殿堂。我也看见了您——珠的丈夫。您的位置在石狮旁,您是一名门卫。我就这样徒步过来了,因为我晕车……你们这里的稻谷酿的酒真不错。”
“我有点明白您的意思了。您可以住在我家里,我们夜里一块去堤上走走。”
“可我并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啊,我只是来看望您和嫂子。”
“我知道。我只是想到了我失眠的原因罢了。人发现您所说的那种事需要好多年头。”
珠在厨房里砸了一个瓷碗,响声很大,房里这两个男人面面相觑。常永三首先站了起来,他邀请三角梅同他一块去堤上散步。三角梅激动地答应了。
他俩出门时,听见珠在大声地指桑骂槐。
在大堤上,沐浴在柔和的月光中,常永三看见三角梅在向着湖里打手势。常永三暗想,这个人是不是同此地的黑社会组织有联系?老常过去也隐隐约约地听人说起过黑社会的事,但从未将这事记在心里。那人告诉老常说黑社会的那帮人是“真正能兴风作浪的人”。那么这位三角梅,他真是来报信的呢,还是另有所图?似乎在他眼里,自己万亩良田的设想简直就是白痴的想法。唉。
“常大哥呀,我来得正是时候!”三角梅忽然说。
“您看到什么了吗?”老常焦急地问。
“太多了,太多了。他们排着队……今夜没有风……您的老爷爷、珠的老爷爷,哈哈,我来得正是时候。我是做扎染的,我告诉过您了吗?”
“您刚才告诉过我了。”
“哎呀呀,月色多么好!那边就是您的稻田,围湖造田会引起谋杀,这您应该是知道的吧?伟大的抱负通过谋杀来实现。”
他俩下堤时,三角梅的兴奋劲就过去了。当他们经过那些耕田时,老常想要向他介绍一下这些耕田的规模,但他完全不感兴趣,说自己累了,在田塍上坐了下来。老常只好也坐了下来。他们坐在那里时,有一个陌生人走过来,三角梅向他打了招呼。那人要走不走地站了一会儿,还是离开了。三角梅看着那人的背影叹了口气。
“这个人是您的老乡吗?”常永三问他。
“怎么可能?这深更半夜的,他只能从哪里来,您想想看?”
“莫非——”
“当然当然,只能从湖里来。你们这里快要人丁兴旺了。可是却有谋杀。”
老常盯着走远了的那人,他发现那人并没离开,而是停留在远处了。从他的姿势来看,他似乎在观察这些稻田。常永三虽然是个胆大的人,可他现在却为三角梅的判断左右了,一味瞎猜起来,直到背脊骨发凉。
“您这里要有故事发生了。”三角梅意味深长地说。
后来那人终于离开了。三角梅却说他不会走远的,他就在这附近视察,洞庭湖里的人嘛,全是这种派头。“即使是您造出的良田,也是属于他的。”三角梅的声音飘在空中,“您以为您的这片田就是您的?”
他俩在田塍上走过来走过去,后来三角梅突然停下,说他的机帆船还在湖里等他呢。他还有机帆船!
“您到底来干什么的?”老常严肃地问他。
“我不是告诉您了吗?我是来陪您的。”
三角梅跳起来就跑到堤上,跑得不见踪影了。
常永三轻手轻脚地走进自家院子,生怕吵醒了珠。可鸡笼里的那几只老母鸡偏偏大吵大闹起来,仿佛发现了他的罪恶一般。
“他给你指出路了吧?”珠在黑暗中说。
“咦,你怎么知道的?”
“他是我们家乡的一盏指路明灯。”
“可你并不欢迎他来。”
“因为我不需要任何人为我引路,那会搅乱我的生活。”
夫妇俩坐在长椅上,手拉着手,为今天的遭遇感到惶惑不安。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常永三在夜里发现洞庭湖里有些异动,有时出现的是一只快艇,快艇上空空的;有时是一只怪兽的上半身;有时是一把空围椅朝他漂来,仿佛椅子里坐了一个人似的……这些异象是想给他什么启示还是想警告他呢?后来就来了这位三角梅,他是扎染工,能扎出未来的图景,珠称他为家乡的指路明灯。常永三虽心里不安,思维却不一般地活跃。他越将这事往深里想,就越觉得入迷。珠理解他,她紧紧地握着丈夫的手,似乎在给他力量。
三天以后,珠的远房亲戚三角梅就离开了。当时三角梅对老常说,他将坐机帆船离开。老常请他来家里吃完饭再走,他答应了。可是老常一转背他就不见了。两人是在堤上分手的。
回忆起这三天里头的情景,常永三一点真实感都没有,他一直恍恍惚惚,好像脚都踩不到地上。虽然他白天里仍在出工,可他脑子里的念头完全不在稻田里,他也看不清他周围的这些人。看到他这种失魂落魄的状态,人们就纷纷偷懒,有几个人竟然跑回家吃东西去了。珠倒并不着急,她在一旁偷笑,还鼓励别人做出格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