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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没有想到,就在他们说话这当儿,北屋那边,“事”,已经发生了。
金一趟看过了老朋友送的字画,觉得有点累,就坐到靠椅上,闭目养了养神。十几分钟过去,他睁开双眼,觉得精神好了许多。无意之中,目光落到录音机旁那盒磁带上。他顺手拿过来,装入录音机里。他想听听女儿介绍的这位杜文华,是不是真能唱出点程砚秋的味道来。
放音键按下去了。磁带无声地转动起来。
他坐回靠背椅上,又闭上了眼睛。
录音机的喇叭里突然发出一阵“咯啦咯啦”的噪音。他不由得睁开眼睛,直起身子,眉间闪过一丝疑惑。
这时,文武场面的伴奏声传了出来,嘶嘶啦啦的,没有原版声带那样的悦耳,仿佛是从久远的年代里传过来的。
当喇叭里传出来窦娥那两句飘飘忽忽的念白的时候,金一趟惊呆了。
“……上天——天无路;入地——地无门。慢说我心碎,行人也断魂……”
这哪是什么杜文华!这是翠花!是翠花呀!
金一趟瞪圆了眼睛盯着录音机,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往后闪了闪,仿佛面对的,是一个怪物。只听见窦娥念白的声音,文武场面的声音突然中断了,紧接着,又是一阵“咯啦咯啦”的噪声。噪声过后,一个男人的声音,悲凉、干涸,有如一枚炸弹,在金一趟的耳边炸响:“金一趟!听出来了吗?这是谁?是谁?……这是翠花!翠花跟你喊冤哪!翠花冲你讨债来啦……”
“……你……你……你……你是谁?……你是谁?……”金一趟的手哆嗦着,指着录音机,喊起来。
录音机里的声音又戛然而止了。又是一阵“咯啦咯啦”,这噪声更使金一趟心惊肉跳。噪声消失了,只剩下静寂。金一趟觉得太阳穴“嗵嗵”乱跳,看着录音机,浑身止不住地战栗。这时候,那男人的声音,依然那么悲凉、干涸,带着一点口音,又从录音机里传出来:
“……翠花……死啦!四十年前就死了!是你害死的!是你!……你低下头来让嘴对着心,你说!你说!你愧不愧?你愧不愧……”
金一趟的神志已经完全昏乱了,他扯开嗓子,哭着、嚎着:“……我愧!我愧!……我没说我不愧呀!……你是谁?告诉我,你……你是谁?我……我得怎么着?我得怎么着?……”
……
闻声最先过来的,是杨妈。儿女们都已经在餐厅里坐好了,她过来请老爷子入席。没进屋就听见了老爷子的哭嚎,快步冲进来,看见老爷子还在冲着录音机,哭着、喊着:“……你要不是成心折磨我,你快告诉我,你是谁?!……翠花还有个儿子!说,快说,他在哪儿?在哪儿……”
没等杨妈过去叫,金秀、金枝、张全义、周仁、杜逢时……都闻声从餐厅里跑出来了。
大家七手八脚地把老爷子扶到**,只见金一趟硬是不肯躺下。他泪流满面,指着录音机,期期欲言。
“爸,您躺下,躺下,镇定点儿,镇定点儿……”张全义为他解开了衣领,按他躺下,他还是不肯。
录音机里,伴奏声响起来了,随后是窦娥那响遏行云的“反二黄慢板”:
……没来由遭刑宪受此大难,看起来世间人不辨愚贤。良善家为什么反遭天谴,作恶的为什么反增寿年?法场上一个个泪流满面,都道说我窦娥死得可怜……
“翠花……翠花!……”金一趟突然喊了起来。
张全义好像才醒悟了什么似的,跑过去,关了录音机。他接过来金秀准备好的针,选了几个穴位,给老爷子扎下了几针。金一趟闭上了眼睛,呼吸这才渐渐均匀起来。
“爸,您觉得好点么?”金秀悄声问。
金一趟点了点头,又睁开眼睛,强挣着要起来。
“这……这是翠花灌的唱片……就灌过这么一张。我……我一听,就听出是她了。……是她!是她呀!……”
手,哆哆嗦嗦地朝录音机那边指着,两行浊泪又从眼角处淌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