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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风玉露误(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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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七,大晟天渊城。

北风卷着细雪,敲打在驿馆轩窗的明瓦上,发出细碎声响,像谁在轻轻叩问着不愿示人的秘密。

鸳祁芷坐在铜镜前,由着两名北溟带来的侍女为她试戴明日大婚用的凤冠。九凤衔珠,金丝累叠,压在发髻上沉甸甸的,压得脖颈发酸。镜中女子眉目清丽,脸色却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唇上一点朱红,是这身繁复嫁衣上最鲜艳的色泽。

“公主,这冠真好看。”年纪小些的侍女阿萝轻声赞叹,手指小心翼翼抚过冠上垂下的流苏,“整个北溟,也找不出这样精巧的工艺。”

鸳祁芷没应声。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那身正红嫁衣上绣着的鸾凤和鸣,金线在烛火下粼粼闪光,刺得眼睛发疼。三年了。穿到这具身体里,成为北溟国不受宠的七公主,已经整整三年。

三年里,她学会了用箸,学会了行礼,学会了如何在宫廷倾轧中保全自己这具脆弱的肉身。可她学不会认命。

“好了,取下来吧。”她开口,声音有些哑。

阿萝和另一个侍女映雪连忙小心翼翼将凤冠取下。重压卸去,鸳祁芷轻轻吁了口气,活动了下僵硬的脖颈。映雪递上一杯温茶,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便说。”鸳祁芷接过茶盏,指尖触及杯壁的温度,有些恍惚。现代世界的纸杯咖啡,可没有这样细腻的瓷质触感。

映雪低头:“公主……明日便要入冠军侯府了。奴婢听说,那位冠军侯性子……有些暴戾,不近人情。此番和亲,北溟势弱,公主嫁过去,怕是……”

“怕是日子不好过?”鸳祁芷替她把话说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笑意却未达眼底,“无妨。本就不是冲着好日子去的。”

她放下茶盏,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寒风裹挟着雪粒子钻进来,扑在脸上,冰凉刺骨。远处,天渊城的轮廓在暮色中延展,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这座大晟都城的繁华与森严。

冠军侯影恋琛。

这个名字,她这三个月里听了不下百遍。大晟最年轻的将星,十七岁随军出征,二十岁封侯,二十四岁已掌北境兵权。战功赫赫,也杀名赫赫。传闻她性情冷硬,厌恶繁文缛节,更厌恶政治联姻——此番北溟为求庇佑主动送公主和亲,据说朝中反对最激烈的,便是这位即将成为驸马的冠军侯本人。

“她连面都未曾露过,一切婚仪皆由礼部和宫中操办。”映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担忧,“明日大婚,侯爷怕也只是走个过场。”

“那便最好。”鸳祁芷轻声说。

她不需要影恋琛的柔情蜜意,甚至不需要她的正视。她需要的是一个身份,一个能让她在大晟皇宫和权贵阶层中自由行走的身份,一个能让她接触到那些可能记载着“归乡之路”线索的典籍、秘闻、宝物的身份。

冠军侯正妻,这个头衔,足够了。

窗外的雪渐渐大了。鸳祁芷关上窗,回到妆台前。镜中女子的脸依旧苍白,可那双眼睛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静静燃烧。那是属于另一个灵魂的火焰——属于那个名叫鸳祁芷的,现代高中语文老师的火焰。

“你们都下去吧。”她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映雪和阿萝对视一眼,行礼退下。房门轻轻合拢,屋内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声响。

鸳祁芷走到床边,从枕下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羊皮封面,边缘磨损,是她在北溟宫中一处荒废书阁里翻到的。上面用晦涩的古文记载着一些传说,其中一页,提到了“山河镜”、“时光珏”、“命魂锁”三件上古神器,以及一个模糊的仪式——集齐三者,于星象交汇之时,可“通彼岸,归来处”。

“归乡之路……”她喃喃低语,手指拂过那行字迹。

这是她三年来找到的唯一线索。而根据书中零散记载,其中一件“山河镜”,极有可能藏在大晟皇室宝库之中。

所以她要来大晟。所以她要嫁给影恋琛。

至于真心?鸳祁芷扯了扯嘴角。那个词对她来说太奢侈了。在现代世界里,她早已学会把真心藏进最深的角落,用温文尔雅的面具,去换取生存的筹码。父亲酗酒后的拳脚,母亲早逝后空荡的家,同事间的明争暗斗,学生家长隐晦的交易……她踩着道德的边缘走过来,早就不是什么干净的人了。

烂人的真心。她想起自己曾这样定义过自己。烂是真的,可若有一天真能掏出点什么,那大概也是真的——只是她从不相信,自己还有那样的能力。

左手腕内侧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鸳祁芷挽起衣袖。烛光下,那道淡红色的胎记清晰可见,形状像一片小小的火焰,又像一道陈年的疤。这是她穿越后身上唯一的变化——在现代,这里是一道车祸留下的疤痕。那场车祸发生在三年前,她刚从一场不光彩的交易中脱身,心神不宁地走在雨夜街头,刺目的车灯照过来……

再睁眼,就成了北溟冷宫中高烧濒死的七公主。

胎记在发烫。这是偶尔会发生的现象,没有规律,像是某种遥远的呼应。鸳祁芷用指尖按住它,热度透过皮肤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悸动。

窗外传来打更声。二更天了。

她该睡了,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可躺在柔软的床榻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却不是明日的婚仪,而是另一幅画面——

现代教室,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粉笔灰在光柱中浮动。她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语文教材,声音平稳地念着: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台下学生昏昏欲睡。她敲敲讲台,试图让课堂生动些:“归有光这篇《项脊轩志》,最动人的便是这最后一句。物是人非,思念绵长,全在这‘亭亭如盖’四字之中。你们想想,若是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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