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棋心(第2页)
果然,今日只不过看了铜业一项,祁韫便知拖垮邵氏资金链的最大元凶,正是自光熙十三年起,朝廷特命其独家向东洋购买倭铜、交予内库铸钱,以解大晟铜币短缺之困。
大晟立国百二十余年,经济持续增长,尤其前五十年开海贸易兴盛,大量白银流入。
而百姓买卖还是要用铜钱,以银兑铜需求大增,铜币在民间流通中愈发不可或缺,致使铜钱紧缺之患日益严重。
至光熙十三年,为满足铸币所需,朝廷特命邵氏全权主理东洋购铜之事,并由户部或内帑预拨三十万两银供其使用。
此事初时尚可盈利,然不过数年,便成邵氏沉重负担。
倭国既恐生铜大量外流,又洞察大晟急需,便接连抬高铜价与关税。
最终竟至朝廷所拨银两远不敷所需,而邵氏仍得依约足额上交原铜的境地。
自绍统八年起,铜项年年亏损,祁韫粗算,仅当年便蚀银近十五万两。
至嘉祐九年,邵氏干脆放弃东洋铜源,改在境内四方采买以补交差,依旧亏空不下十万两。
况且朝廷向来扮演“东家”
却最不讲理,动辄预拨巨款却只是纸面慷慨,事后却少有偿付。
光、绍之交,京师战后百废待兴,大举重修街市宫殿,更令国库空虚。
邵氏不得不为朝廷供应木材盐粮,款项却常年悬欠,只得打碎牙往肚里咽。
种种糊涂账,断难讨还。
故而如今邵氏虽仍号称“皇商之首”
,门第显赫、场面风光,实则早已现金流吃紧,只是强撑门面,不肯外露罢了。
再联想到去年赴长芦,听闻邵氏正在大举出售名下数个久已不复产盐的旧盐场,虽皆不大,零散折起来,少说也是价值十万两的资产,可惜无人肯接手,正是其在想方设法行周转的迹象。
祁韫心中又略算一遍,竟有些乐:想不到有朝一日,我祁家也能成这“皇商之首”
的救命稻草。
若邵正骐再敢让我吃闭门羹,便请我家殿下多给他摊派几笔铜项购采,或索他调两千根滇南紫檀、五百料江南金丝楠来建长公主府,打张欠条便罢,让他慢慢讨债去吧。
她吩咐抄录邵氏木材、粮食两项近年收支,及其总账副本一份,一并送至她宫中值房,便起身离开银库。
下午至户部,仍是略作停留便告辞,只调阅邵氏近十年上交铜、木之量,与内库拨款一对比,即可心中有数。
至于那本需三日清点的总账,既然宫里算盘噼啪作响,自也不妨让他们好好算上一算。
调皇商账目本属机密之事,瑟若便干脆下一纸懿旨,将祁韫召入宫中暂驻三日,照旧是“夜值封议”
的名目。
晚膳时,林璠难得主动开口要与祁韫单独用餐,虽仍维持君上风仪,先前那股别劲的冷淡却早已消融无形。
更难得一反常态,关切起她在北地的起居冷暖,听她讲述关河堡练兵实况也颇为入神。
祁韫一向是你敬我三分、我敬你一丈的性子,当下也对这位素来寡情的陛下添了几分好感,心中却想:这一年多来,瑟若不知在中间费了多少心力,才叫我们今日能安然同席。
若陛下真能放下成见,我也愿尽所能为他效力,只要她欢喜。
饭罢,二人同往瑶光殿,陪瑟若对弈消遣。
为避刻意容让,便玩了个新法子:棋盘置于帘幕中央,弈者分坐两侧,隔帘落子,由内侍传盘,彼此不知对手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