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以身许国(第2页)
如今圣主长成,声望日隆,她便理当退位还权,归居内廷。
否则,便是“母仪未分、纲常失序”
,此非政体之争,而是礼法之乱。
钦天监卞宗达正激烈上谏,声色俱厉,忽见金銮殿上,侧旁珠帘轻启,一缕晨光透帘而入,将珠玉微光映在阶下石砖。
长公主殿下自帘内缓步而出,未有声响,亦无传报,仿佛她本就应在此处,如旧例、如寻常,每日如是。
她一袭红裙,鬓发清简,眉宇间隐约病色,却自有一种不容逼视的尊贵。
其姿容不艳,神情亦无怒意,唯那步态从容、眼波淡定,叫人一见便心生敬畏,不敢妄动,正如神妃下临,不怒自威。
群臣尚在整肃衣冠、纷纷下拜,她已在殿上安坐。
那玉座不知何时置于帝位侧前,规制恰合九年来监国礼制,显非仓促所为。
殿中顿时鸦雀无声,只余风过宫瓦微响。
三年来,陛下独自临朝,她亦避居深宫,政事多不亲裁。
如今忽然现身,且正值婚议纷纷之际,熟知她手腕者心头顿生寒意。
殿中诸臣互视一眼,便觉风色突变,空堂肃杀,似有雷雨将至。
卞宗达随众跪地又起身,一时断了言语。
瑟若却在座上自在地微一拢袖,淡笑道:“卞卿,我等你说完。”
他面圣机会寥寥,从不识殿下路数,不知她笑容里可能藏着的就是万顷寒霜。
更自视理公天明,故而言辞愈发激昂,字字铿锵,久久回响于殿中。
待他说罢,瑟若微一点头,起身负手踱步:“既论天象,我与你辩。
所谓‘岁星不度’,现世者几何?”
不待卞宗达开口,她已自顾一气呵成:“首见于秦昭襄四年三月,次见汉武帝元封三年八月,又有唐高祖武德九年二月,五代后晋天福元年十月,宋哲宗元祐四年七月……凡此共七次,皆有岁星不度之异象。”
“再论‘昴宿晦昧、紫微隐光’,其例更多。
如汉成帝鸿嘉三年、唐玄宗开元二十五年、宋仁宗皇祐二年、元英宗至治三年……史载不下十二次。”
卞宗达知其所引皆有据可查,无从反驳,一时沉默。
瑟若笑意更深:“那么,这其中有几次与女主摄政有关?又有几次引发灾祸?我告诉诸位,与女主摄政相关者,无。
其后确有灾荒者,不过十之三四。
至于因灾而乱、民不聊生者,十之不足二。”
“诸位既尊古例,敢问可曾细读?自秦以来,荒年占比几何?”
她语锋一转,望向班中户部尚书卢弼之,“卢尚书,你来说。”
卢弼之躬身应命,沉声道:“回殿下,自秦至今一千八百余年,荒歉之岁约占四成,其中连年大旱、涝疫并至者,不下百次。”
瑟若续道:“不错。
可见荒年十之三四,本为常例,未必由岁星不度、昴宿晦昧、紫微隐光而起。
若以此等灾异强归于女主摄政,岂非徇私曲理、倒置因果?”
她神色从容,语声虽不高,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沉定与气势,如旷野长风,卷地而来:“天象诚为上天垂戒,旨在警示人主修身省政,克己守礼,未尝便是定数死谕。”
“若谓星辰一动,便定人生祸福、国之兴亡,那我辈尚有何为君、为臣、为民之责?若果真旱涝丰歉、生死成败皆由天定,那我等尘世众人岂非应手缚足缠、两眼望天,徒坐庙堂,不问万事,静待天命?”
言及于此,她语势一转,如山岳临风、江河决口:“我监国九载,承先帝遗命,辅幼主而理朝纲,殚心竭力,未尝一日偷安。”
“九年以来,整饬盐政,厘清户籍,开海设厂、铸火器以强兵。
定九边军饷,修水利、治漕渠,以安国本。
正朝仪,复典章,重农桑,开民学,兼收并蓄,以兴文教。
虽不敢言无憾全功,但问心自省,未负宗庙社稷,无愧百姓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