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郢王案(第1页)
京中夏日悠长,至八月中秋过后,仍暑气未消,热风如焚,仿佛秋意被困在天尽头迟迟不至。
鄢世绥应召入宫,在允中殿侧厢稍候了两刻钟,皇帝近侍太监李庆便前来传旨引路。
皇帝身着浅金织锦圆领纱袍,衣料轻薄,仍是夏制。
鄢世绥入殿一望,只见那少年天子端坐御案之后,眸光沉定、神情不疾不徐,举止间全然是英主之姿。
这将近一年来,皇帝执政日益纯熟。
春初大江水涨,他下旨调拨南粮北运、设仓赈济,灾未成祸。
西北小乱,调兵遣将果断止战。
吏部清吏、工部裁冗,亦皆裁得恰如其分。
更不提早年起便在长公主引导下布局的开海与纲盐改革,虽有波折,仍在稳步推进。
鄢世绥位列阁臣,看得格外清楚:眼下政务日常虽归皇帝亲决,大政方略却仍在长公主掌握之中。
奇就奇在梁述的态度,非但不加阻挠,反在诸多关键处暗中助力,使事半功倍。
他身为梁党骨干,夜间复盘朝局,心知殿下所领的清议一派,势头已逼近梁党鼎盛时。
更不提,若谷廷岳等归顺于长公主的王党旧部真能于东南战局中建功立业、加官进爵,三五年间,朝局易势,亦是迟早之事。
“朕听闻鄢卿近日身子违和,唤你入宫,倒是劳烦了。”
皇帝含笑一句寒暄,使鄢世绥从思绪中回神。
“今日临时召你入殿,想必鄢卿心中已有几分明白。”
皇帝语声平和,落指轻敲御案,“昨日首辅陆卿请奏,欲以谋逆之罪镇压郢地宗室内乱,调湖广兵力讨伐。
卿掌兵部,朕先要听听你的看法。”
皇帝口中的“郢宗室内乱”
,实则起于今年三月底一宗荒诞而棘手的风波。
当时,封地在湖广的郢国宗人林晏阳忽上奏疏,直指现任郢王林昉并非先王亲子,实系冒名顶替。
事涉宗室血脉,非同小可。
皇帝即命礼部查核。
原礼部尚书胡叡因党争败落已被斩首,新任尚书章景容老成持重,办事周密,将案移交湖广,由巡抚与巡按御史会同勘问。
虽对郢王府百余名官役严加拷讯,终未得确证否定林昉血统。
林璠与瑟若皆厌恶怪谈浮说,不愿轻信空穴来风。
地方查毕,所报结果如实入朝,林璠又令六部大臣及有司复审,不曾轻下断语。
却因涉宗议政,再引梁党与清流群起交锋,互相借题攻击,朝局大起波澜。
最终由皇帝亲自裁定,谕此案为“子虚乌有”
,贬林晏阳为庶人,维持现任郢王之位不变。
岂料朝廷方定论未久,郢地却已生乱。
宗室诸支竟聚众攻破王府,焚掠资财。
虽郢王林昉得以逃生,然其子在乱中重伤,恐终身残疾。
此事一经奏入京中,群情震动。
首辅陆简贞遂请严定“谋逆”
之名,主张即调湖广劲旅进剿,以正宗法、肃王纲。
陆简贞此人,才干固然不俗,却守成心重、手脚拘谨。
鄢世绥向来不将其放在眼里,不过是长公主的应声虫一枚罢了,断非他鄢某人的对手。
前番借常义案斗倒王崐,鄢世绥原意是趁势斩草除根,一鼓作气将王敬修一并送上刑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