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补课的压抑(第2页)
他转过身,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留下了两个遒劲有力、仿佛带着温度的大字——
“呼吸”。
“是的,呼吸。”周老师转过身,将粉笔轻轻放回粉笔槽,双手重新撑住讲台,看着大家,眼神恳切,“不是生理上的、维持生命的喘气,而是心灵上的‘呼吸’。在感到窒息的时候,在快要被如山压力压垮的时候,在觉得眼前只剩下分数和排名的时候,试着,给自己一个短暂的、‘呼吸’的间隙。”
他的声音平和而充满感染力:“可能是课间闭上眼睛,趴在桌上,听一首喜欢的、能让你平静下来的歌;可能是晚自习后,戴着耳机,去操场上慢慢走一圈,抬头看看被城市灯火映照得并不那么璀璨、却依旧广阔的星空;也可能是……单纯地放下笔,望着窗外发几分钟呆,什么也不想,让大脑彻底放空。”
“不要觉得这是浪费时间,是罪恶的。”周老师加重了语气,目光扫过那些重新低下头、似乎不以为然的学生,“弦绷得太紧,是会断的。弓拉得太满,箭未必能射得更远。适当的、有意识的放松,是为了更好地积蓄力量,是为了让我们能走更稳、更远的路。”
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极其短暂地扫过后排那个始终低着头的孤独身影,又很快移开,落在林未雨脸上,落在周晓婉脸上,落在每一个或抬头或低首的学生脸上。
“我希望你们记住,高考很重要,它可能是你们人生中第一个重要的岔路口。但它绝不是人生的全部,更不是定义你们价值的唯一标准。在追求分数、排名和所谓‘成功’的同时,请不要丢失了感受生活细微之处、感知人性温暖、欣赏自然美好的能力。那,才是支撑我们走过未来漫长而复杂的人生道路的、真正的、不可或缺的力量。”
教室里依旧安静,但那种令人窒息的、仿佛实体般的紧绷感,似乎因为这番话语而悄然松动了一点点。有人不易察觉地轻轻舒了一口气,胸腔的起伏变得明显;有人活动了一下僵直许久的脖颈,发出细微的骨骼声响;有人下意识地望向窗外那方被窗框切割的、有限的天空,眼神里多了些难以名状的、复杂的东西。
周老师没有再说什么,他拿起一份作文卷,开始讲解上次月考的文言文阅读题。他的声音平和而清晰,引经据典,条分缕析,仿佛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稳定节奏的魔力,暂时驱散了弥漫在空气中的部分焦躁。
然而,这种短暂的、由智者话语带来的松缓与慰藉,并没能持续太久。当下课铃声如同冷酷的判官般准时响起,周老师合上教案离开教室,而晚自习的预备铃声几乎无缝衔接地、急促地敲响时,那种熟悉的、沉重的、令人绝望的压力感,便如同退潮后再次汹涌扑上的冰冷海水,以更快的速度、更强的力度,重新弥漫开来,将每个人刚刚获得片刻喘息的心灵,再次无情地吞没。
晚上的三节晚自习,是名副其实的各科试卷的海洋。数学的函数与几何,英语的阅读与完形,文综的历史年表与政治原理,理综的物理模型与化学方程式……雪白的、带着油墨清香的卷子,像一场永不停歇的、冰冷的暴风雪,纷纷扬扬、毫不留情地落在每个人的课桌上,迅速堆积起来,形成一座座新的、需要去攀登和征服的小山。笔尖与纸张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再次成为主宰一切的背景音,比下午更加密集,更加急促,更加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林未雨强迫自己深深地埋首于这片无边无际的题海之中。大脑因为长时间的高速运转而微微发烫,像一台过载的CPU。她死死攥着笔,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那点细微的疼痛提醒自己保持专注。她一遍遍在心里默念周晓婉现实到残酷的告诫,重复周老师充满哲理的劝导,她告诉自己必须向前看,必须专注于自己的道路,不能被无关的情绪牵绊。
可是,当她偶尔从成堆的、令人头晕目眩的公式和文字中抬起头,揉着酸涩胀痛、几乎要流出泪来的眼睛,视线下意识地掠过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吞噬一切的夜色,看到玻璃窗上清晰反射出的、教室里灯火通明、人人伏案疾书、如同精密流水线般寂静而忙碌的景象时,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虚无感和窒息感,还是会如同冰冷彻骨的海水,瞬间将她彻底淹没,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这仿佛没有尽头的七天,这被无穷无尽的试卷和冰冷分数填满的、本该绚烂的青春,这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涯、被无形壁垒隔绝的……他。
一切都让人感到那么的深入骨髓的疲惫,那么的……无力挣脱的压抑。
当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在漫长而煎熬的等待后,终于带着一种近乎慈悲的解脱意味响起时,人群开始沉默地、机械地收拾起书包。动作迟缓,眼神空洞,像一群刚从惨烈战场上撤下来的、伤痕累累、身心俱疲的士兵,麻木地清理着行装。
林未雨背起那沉甸甸的、装满了书本和试卷的书包,感觉肩膀被勒得生疼。她来找周晓婉随着沉默的人流缓缓往外移动。经过后排时,她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她看到顾屿已经收拾好了东西,依旧是那个看起来空荡荡的、仿佛装不下任何希望的书包。他正站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他的目光无意间与她在嘈杂而沉闷的空气里短暂相接。
那一刻,林未雨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随即失控地狂跳起来。他的眼神依旧深邃,如同古井,带着挥之不去的、浓重的倦怠和自我封闭的冷漠。但在那一片似乎万古不变的沉寂深潭里,她似乎……极其短暂地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不同于以往那种彻底空洞和死寂的东西。
那像是一点挣扎着想要突破浓雾的星火,在无边的黑暗与冰冷中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快得几乎让她以为是长时间用眼过度产生的幻觉,却又那么真实地灼烫了她的视网膜。
是因为周老师那番关于“呼吸”的话吗?还是……他其实看到了那本笔记?
他没有丝毫停留,迅速而决绝地移开了目光,像往常一样,沉默地、迅速地汇入离开教室的、灰暗的人流,只是一个晃神,便消失在了教室后门那片更深的黑暗里,仿佛从未出现过那瞬间的眼神交汇。
林未雨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耳边是同学们杂沓的、疲惫的脚步声和偶尔几声如释重负的叹息。
周晓婉在一旁轻轻拉了拉她的胳膊,声音里也带着无法掩饰的倦意:“走了,未雨。别发呆了。回去还有一套英语阅读要做呢,明天早自习要检查的。”
林未雨猛地回过神来,像是刚从一场深沉的梦中被强行唤醒。她深吸了一口教室外略带凉意、却依然浑浊的空气,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
“嗯,走吧。”
夜色深沉,路灯昏黄的光线将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扭曲地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前方,是宿舍楼那片依旧灯火通明的窗口,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以及,沉默地、不容抗拒地等待着的——又一个循环往复、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