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之死回忆(第1页)
江海风父母是在七月末出了意外。
中医讲究一个冬病夏治,西山别墅区不少老首长患有呼吸系统疾病,老爷子那些天去燕京出诊,没空替小夫妻照管孩子,江海风只能去他俩的办公室待着。
江海风那时差不多两岁,活泼机灵,好奇心重,但讲话不像同龄小孩儿那么含糊,已经能说完整的长句子。
白婉在中医特诊科,科室里大多是些年纪大的老头、老太太,讲话没意思,抽屉没零嘴,又总喜欢让白白净净的江海风“表演”一个,他不爱去。
江着意的心外科就不一样了,年轻的医生护士多,大家工作之余欢声笑语,还有吃不完的糖果,看不完的小人书。
江着意年纪轻轻已经是副主任医师,领队查房的时候,就把他放在护士站,有时候小护士忙,江海风就偷偷捯饬托盘里的棉球碘酒,把自己的手臂脸蛋,都染成一片一片的黄色,还往胳膊上缠纱布,拖在地上直绊脚。
江着意见了就哈哈大笑,把淘气的儿子夹在胳肢窝里,轻轻揍几下屁股,弄到水房仔细清洗,怕自家有洁癖的老婆看到了要抓狂。
江海风那时候不懂,为什么爸爸妈妈明明在一个医院上班,却要去两栋楼,想一起吃午饭总要走好远。
江着意就给他比划,说:“爸爸治病,要把病人坏掉的地方拿出来修修好再放回去,妈妈治病呢,是要给病人喝苦药,把坏掉的地方养好,病人不能走错呀,所以要去不同的地方。”
江海风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朝江着意做个鬼脸,一溜烟儿就跑了。
白婉科室不忙的时候,也会来陪一陪江海风,心外科走廊尽头有一排座椅,外头绿茵浓重、树影婆娑,她抱着江海风,给他讲几页童话书。
有时候看到江海风吃过糖果黏乎乎的手,就蹙起眉头,耐心给他擦干净,告诉他病从口入,小孩子也不可以吃这么多的糖,要得蛀牙了。
即使训人,白婉也是轻声细语的,江海风乖乖回话,心里其实一点也不怕。
她有一双和江海风一模一样的浅褐色眸子,皮肤很白,秀丽得像古画里走出来的人物,当年还在实习期,就有许多人追她,一年后,她选择和自己恩师的独子订婚。
俩人感情一直很要好,无论谁看,都是令人羡慕的一对金童玉女,婚后不到两年,就生下了江海风。
出事那天,市区已经有半个月没下雨,地面蒸起一层扭曲的气浪,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
江海风在值班休息室里睡了一个格外漫长的午觉,他坐起来揉揉眼睛,看一眼墙上的挂钟,居然已经三点四十了。
爸爸平时两点半就会来喊醒他的。
他穿好袜子和鞋,自己扭开门锁,去江着意的办公室。
推门时,里面的江着意吓了一跳,他看到是江海风,这才松了口气,把手里的卡通书包整理好,表情少有的严肃:“小风,你过来。”
江海风过去,让爸爸替他挂上那个沉得出奇的书包,扁了扁嘴,有些不乐意:“爸爸,包好重——”
江着意蹲下,认真叮嘱道:“小风,爸爸现在有台手术,找人送你下楼找妈妈。记得,除了妈妈,谁也不能碰这个包。”
江海风似懂非懂,还是点点头:“好,我记住了。”
有护士来催江着意上手术。
父子俩手拉手出门时,正碰上同科的一位女大夫坐诊回来,这人姓宋,是院长的女儿,还是江着意的大学校友,人虽然有些严肃,但对江海风很不错,还给他买过玩具车。
江海风抬头就笑:“阿姨好。”
宋大夫摸摸他脑袋,和江着意说:“师兄,你要上台?我这会儿没什么事了,把小风交给我吧,外面怪热的,别让孩子跑了。”
江着意拉紧江海风的手:“没事,白婉已经在楼下等他了。”
宋大夫愣了下,侧过身,没再拦着父子俩。
江海风告别了帮忙送他下楼的护士姐姐,转头又看到站在窗边的宋大夫,踮脚朝她招手,对方却哗啦一声拉上了窗帘。
白婉上前牵他:“走吧。”
她手心很凉,沁着一层汗。
那天晚上七点多,夫妻俩和往常一样,带着江海风在医院职工食堂吃饭。
江海风午睡太久,又在白婉办公室老老实实涂了一下午画册,这会儿肚子一点儿也不饿,一碗粥磨磨唧唧喝了好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