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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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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凝这才想起来,对于女友的死,男人们从始至终没主动议论过一句。她偶尔提及,众人的反应也是即带嘲讽又显得冷漠。她眼中露出深深的狐疑,却不打算再就此谈下去。这也是她跟丈夫多年争论形成的习惯,双方意见不统一且带情绪时,最好暂停,待恢复芷常后再重新商议。

她眼望着天花板,尽量放缓语速,以便能有效的控制自己,但问出口的仍然是思绪里转悠着的那一句:“刚才你们还谈了些啥?最近还有什么新闻?”

石洪骏对准屏幕轻描淡写地应答着:“在谈住房的问题,大院里马上就要开动员会了,我们这一排平房都得拆迁!”

这正是石洪骏的风格。他常常不作预告,直到即成事实,别人又都清除了戒备之后,才猝不及防地以一种充裕而又轻松的智慧,把注定会引起激烈的感情冲撞的事件抖搂出来。冉凝往往在紧张之余又松弛下来之后,才领悟到在同丈夫斗智斗勇的过程中,他又成功地胜了这一局。

拆迁的事也是这样,平素问了又问,总是不得要领。此刻她急不可耐地叫道:“当真要拆迁?那我们至少得要个一套三对不对?你爸资格那么老,我们俩的单位又都没分住房,总不能指望你那个破厂盖宿舍楼吧?”

“好啦好啦!”石洪骏笑眯眯地看了妻子一眼,十分满意这个效果。“这种事儿,还是交给机关事务管理局去处理吧!”

“可你父亲已经调到北京,我们自己要不管,就没人管了!”冉凝忍不住叫道。

“我说了,至少你别管!”石洪骏沉下脸来。

冉凝沮丧地发现,这又是下一轮冲突的迹象。她所在的电视台是聘用制,决不提供住房,这是受聘之初就说好了的。而石洪骏厂里的效益一直不好,干把人仅有那么几栋七十年代盖起来的简易楼,工人们有的全家挤在一间十平米的小屋里,就是让石家搬去住,冉凝也不敢当。公爹调到中央工作,当真是人一走,茶就凉,小俩口寄人篱下的处境让人恼火万分。但她了解石洪骏,如果他会通过自己父亲的关系,去捞取哪怕是对他极其重要和必需的东西,那才叫做奇迹呢!石洪骏遇事从不放纵自己,即便对他人来说值得一拼的事由,到了他这里也是轻若鸿毛。冉凝此刻最受不了的就是,她渴望和别人一样,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宽大舒适的住宅,这有什么错?现在是商品经济时期,又正在搞房改,一套市区的住房就价值几十万,谁能潇洒得起?

她抱怨地看看四周。这套平房虽然也挺宽敞舒适,却是二、三十年代的产物,已属危房之列。十几前那场大地震后,非得用钢架’支撑住墙面,才能勉强住人。三年前的一场连日大雨,屋里铺满了一地的坛坛罐罐接漏,真是大珠小珠落玉盘,把床都给濡湿了无法睡人。窗户玻璃又都关不严实,防盗是谈不上了,一刮风就哗啦啦直响。更可怕的是前几天,靠后墙根儿的屋檐竟塌下来一大块,幸亏没砸着人!还有,电线也早就老化了!哪天短路,说不定会出大问题!这种砖瓦结构的老式住房,就怕有火灾……

不知不觉中,她已经把这一切念叨出声。石洪骏吼道:“好了!你还有完没完?早知道是这样,我就不该把这事儿告诉你!”

这声叫骂并不能净化冉凝的思想,反倒使她看出了丈夫脸上的退让之情。于是她也变换了语调,改用一种乞求的吻:“洪骏,答应我,这次分房,你一定不能拱手相让。我们实在是让不起!”。

石洪骏眼睛又盯向屏幕,半天才憋出一句:“到时候再说吧!”冉凝把脸靠近丈夫,注视着他下巴四周那些坚硬的胡茬和刻制的线条。胡茬遍布脸庞下半圈.线条却如刀刻船百相制约著涌向前额和眼角。跟他父亲一模一样。她心想。

这一对夫妻是在工厂里认识的,那时冉凝是刚复员进厂的新学工,而身为她师傅的石洪骏,所处的环境十分令人烦恼。走资派的家庭,关押在牛棚里的爹妈,使他脸上的沧桑比岁月还要老。只有一个姑娘的钦慕,能软化他疲惫不堪的心灵,恢复他一贯崇高的形象。他们的感情进展神速,无须同任何人商量,就已确定了关系。

那是一个扼杀人性的非常时期,他们都带着一种近乎宽容的喜悦去接近对方,观察对方,从而得出了全新的温暖的感受。这思想是他们共同拥有的,就像鲜嫩的神经和细胞在温柔地震颤,在热切地呼吸,在和煦地徜徉。这是一个自然而然就处于热恋之中的高度幸福阶段,他们彼此对对方充满了大胆的激烈的幻想,却像在~种慢镜头中去逐步浸入另一个人的生活。自我与自我的交流仿佛是在与别人毫不相干的地方进行,他们似乎带着一种特别的天真之感,来到一个爱的天堂、极土和乐园。以至于他们最后都身不由己地断定,彼此将永远属于对方。

石洪骏也是直至婚后才认识到,夫妻之间巨大的思想差距,也会最大程度地拉开感情的距离。虽然冉凝为此改变了许多,对丈夫的感觉也不再是单纯的仰慕,而是近距离的平视,她那原本无所顾忌的天性,也加添了某些令人欣慰的东西,但夫妻双方仍然都能感觉出,自己将为少年时代的一场引人注目的恋爱付出代价。对冉凝来说,这段心路历程却非常简短。世间的事物本就是这么有趣地倒置:出身普通军人家庭的冉凝本该是一个贤妻良母的料,谁知她竞连厨房都没进过。婚后第三天,她就为一颗小小的烽窝煤惹恼了婆婆:她忘了关灶门,致使灰飞烟灭。婆婆念叨了一句,她却茫然地瞪大了眼睛:难道一个十三级的高于,前燕京大学的老牌女生,还在乎这四分钱的小煤球?

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情景一直延续下去:当作垃圾破烂卖出去的旧字纸里,有陈毅的条幅和徐悲鸿的速写,还有已成为孤本的“锦城县志”。背孩子时垫在自行车后架上的大部头书藉,原来是属于绝密的“文件汇编”。一次旧书店上门收货,冉凝竟然把韩风~楼的《二十四史》抖搂出去。已调到北京的石泉,听说媳妇儿把这价值十余万的清朝名书只卖了三百元,不禁叹道:“也好,就算是捐给锦城人民了吧!”

结婚十几年,石洪骏对此一直是冷眼旁观。他的宽容大度依然存在,只是已演变为夫妻之间漠不关一,-的笑谈。尤其是进入商品经济时期,人们的世界观好像猛然来了个天翻地覆,过去矢志不渝的东西,一下子就变得幼稚可笑了!曾经用来约束自己的道德观价值观已被完全摒弃,从前鄙视的一切,现在却是争相追逐,趋之若骛。恩爱鸳鸯也会为了追逐名利而分道扬镳,何况他们这一对原本就有距离的夫妻。

有好长一段时间,石洪骏每到半夜时分就要到人民广场去散步,他在那个宽阔寥寂的空间里来回踱步,遥想着当年父辈意气风发、挥斥方道的盛事,追思着自己的青春和年华究竟价值何在?如今回首人生似乎毫无遗憾,却又处处遗憾。于是总觉得有满腹的话语,不知能对何人倾诉?意志再坚强的人也有软弱的地方,他这时候非常需要妻子的关心和安慰,但冉凝却酣然入睡,毫无觉察。这是整整一代人的共同困惑:最纯洁最**最才华横溢最具有大无畏精神的年月,不幸献给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动乱。待到可以重新设计自己人生的时候,才发现背上有包袱,脚下有羁绊,眼角上爬满了皱纹,心灵伤痕累累,每迈出一步都是瞻前顾后、步履维艰啊!然而他们的心却仍旧不甘寂寞,不肯落伍,所以他们才注定要比老一辈和下一代经受更多的痛苦与失落!

冉凝的感受与此相反,当初她父母就不同意这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她却一意孤行。她几乎是怀着好奇和探秘之感,来不及思索就毫不犹豫地,而且是清清白白地爱上了对方。无论石洪骏是个什么身份,父亲是锦城市长还是个钟表匠,对她来说都不重要。但是婚后,这种盲目的痴情却注定要受到挫折。直到今天,夫妻间的恩爱已成为一种冷却的关系,她仍然天真地在想:这不过是表面现象,他的内心一定蕴藏着世人不知的强烈感情!倘若不能筑个更加浪漫温馨的爱巢,岂非天大的憾事?现在她脑子里转动着无数个令人心花怒放的念头,似乎一切都变得更为美满和令人欣喜了!

妻子喜形于色,石洪骏不禁回头看了一眼,他也是习惯性地想泼点儿凉水,冷不防地便问:“焦一萍的死,当真就让你那么难受?我还以为,你对她的事儿早就厌烦了!”

“是对男人的世界厌烦了!”冉凝突然冒出一句,本能地想要隐藏心中截然不同的感受。

“那你为什么不去创造一个自己的世界?”石洪骏说得意蕴深长,“只有女人的世界。”

他说这话的样子很刻薄,冉凝立刻起身,摆出一副高挂免战牌的姿态,说:“看来,我们都有点儿误入歧途了!”

石洪骏没有吭声,似乎也对接踵而至的冲突不感兴趣。他正在全神贯注地看一部美国电视剧《黑暗的公正》。屏幕上,高坐正堂、刚直不阿、代表国家机器的法官,突然变成了黑暗中的猛士,骑一辆摩托车到处飞奔、扬善抑恶,长发像一面正义的旗帜在风中飘扬……

冉凝蓦地受到了启发,重又坐着兴致盎然地看下去。她的心激动地怦怦直跳,全身都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所深深震撼。她为什么不给自己创造一个正义的空间、一个道德的法庭、一个属于女人的公正的世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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