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第2页)
斯茵今天第二次后悔自己失言。文畅的孤傲清高全院有名,何况她与焦一萍之间,好像也有个解不开的死结?
文畅却一反常态地揭开了饭盒,而且难得活泼地抽了抽鼻子:“好香!”
“你就先尝尝!”斯茵顺水推舟。
文畅也就当真伸出两只绝对清洁的手指,拈起一只饺子送进嘴里。“嗯,江家媳妇儿包的饺子,市委大院一绝嘛!”
“别取笑我了!”斯茵的脸色便也晴转阴。
“怎么?你这个全院有名的好儿媳、好妻子、好母亲,也有难言之隐?”
“唉!清官难断家务事嘛!”斯茵突然有了倾诉的愿望,但她说话一向很慢,似乎总有些害羞。“昨晚又干了一架。我原来答应了焦一萍,请她来我家过除夕,一块儿吃饺子,热热闹闹看电视,轩子也答应了,偏忘了请示老太太。昨晚临时奏本,不予批准!说焦一萍是个搅家精,会搅得我们全家不安宁……我真没想到,革命了几十年的马列主义老太太,也会信这个邪!”
“哦,你今天这是……”文畅看看装满饭盒的饺子,大小均匀,珠圆玉润,排列在光可鉴人的器里宛如元宝一般,心里有些明白,“你是怕她一个人在家寂寞?想去看看她?难得你这么好心,相形之下,我们这隔壁邻居的,倒显得太不通人情了……”
“嗨,别这么说!”斯茵拍拍她的手,“各家有各家的难处嘛!”年轻时的助人为乐与好善乐施,随着时代的变迁和身受的苦难,已日渐演化为一种深深的疲懒,文畅自己也说不清,是在何年何月何日何时,就丢弃了这份厚重的对他人的关切之情?她心想,现在世上最可信赖、而且也最有爱心的,便莫过于眼前这个女人了!平常文畅有些瞧不起江家媳妇儿的怯懦和温顺,现在却理解了斯茵维护女友自尊的一片苦心,因此倒更加看重了她。本想请斯茵进房间一叙的,现在也就毅然绝然帮她去敲隔壁的门。
两个女人又喊又叫地折腾了一阵,屋里的电视机也是越闹越欢,就算焦一萍在家里睡觉,也该被吵醒了!文畅多了一个心眼,就趴在这老式房门的锁眼里窥视,果然看见一个女人的身形,赫然躺在地板上!她们都慌了手脚,不知怎么有种大祸临头的感觉。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去找江然轩。
院子里有一面瓦棱破败的山墙,全部用上等的青砖铺就,爬满了长春藤与厚绒绒的绿苔藓,还长着一些青草和喇叭花,封闭恬静犹如被遗弃的荒野,呈现出深宅大院的庄严与悲怆,也构成了一道清幽古朴、凄凉凝固的风景线……
江然轩喜欢在这道院墙下打太极拳,这是他坚持了几十年的老习惯。每逢他在这片都市的绿洲中轻盈跳跃,不急不躁地来回游走,按照最古老的方式舒筋活络时,那未经尘世熏染的草叶清香,便给他的品行增添了几分高雅。尤其当一片喇叭花开得如火如荼,点缀着单调宁静的生活时,他也就更加清心寡欲,超凡脱俗,似乎心中充溢着无数纯真、美好、高洁的愿望……
但今早他的平静、淡泊与超脱却被一个消息击得粉碎。江然轩听了两个女人的猜测,在心里捉摸了半晌,才冒出一句话:“不会?你们是说,焦一萍她有可能轻生?”
斯茵心急火燎地打断他:“不说这些了,她肯定在屋里!或者是病了也说不准,总该打开门看看啊?”
“或许是她不想给你们开门吧?”江然轩还在往好里猜,“大过年的,她不想给你们添麻烦……”
“焦一萍是那种人吗?”文畅冷着脸指出,“如果真那样,她也不会提出,要去你们家过年了!”
江然轩想了想也是这个理儿,当下不敢怠慢,立刻就给焦一萍的丈夫陈维则打传呼。半小时后,陈维则不知从i勇lUl.,回了个电话,江然轩尽量简洁地讲明了事情的始末与自己的猜测。尽管这位不称职且马上就要离任的丈夫心不甘情不愿,但碍于左邻右舍及好朋友的脸面,仍是飞快地赶回院中。他用自己的钥匙打开了房门,发现焦一萍躺在冰箱前的地板上,已然停止了呼吸。
她也穿着一件丝绵绒印花的新睡袍,畅开的胸前血迹斑斑。似乎是在窒息前,自己用手抓出来的印痕。那是死亡的标记,是她不愿离开这个人世间的铁证。敞开的窗户外,雪花又开始纷纷扬扬幽幽地飘落。一株法国梧桐苍老峥嵘,斑驳的树皮裹着光秃秃的躯干,也疏疏落落洒满了雪片,横陈在阴霾的天空背景下,透露出雕塑般的冰冷、坚硬和凄凉,枝干铮铮而凄苍地指向天空,像是呐喊又像是祈祷……
屋子里的气氛也是深邃清洌,酷似一片古井,犹如一个黑洞。生冷潮湿的水泥地面上,又冒出一股好似坟墓般的腐植气土腥味儿,让人窒息,仿佛周围的家具也全都腐烂、破败、干枯,或者奄奄一息……
斯茵惊骇无比地打了个寒噤,一颗心阴森森的,喉头上却有股发苦发酸发涩的感觉,她呼吸不畅地透了口气,终于禁不住哭出声。文畅那平时吝啬的泪水也漫过眼眶,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瑟缩起来。江然轩跌足而叹,素来稳健而潇洒的他,也变得心情急促和慌乱。陈维则却抱着两臂纹丝不动,似乎看到了自己人格低下的一面而痛苦不堪,但这一切,都必须由他一个人嚼碎了苦果再往自己肚里吞……
江然轩立刻陪着陈维则去当地派出所报了案。陈家(或者是焦家)的房门重又紧闭,等待刑警人员来开启。保护现场在当今社会,已经成为一个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