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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看看你。“她把随身带来的一个小医疗盒放到桌上,语调温柔如一泓静水。”你在里面怎么样?伤口有没有恶化?”

陈维则一直没作声,趁她趋身向前,试图撩开他的衣襟去查看伤口时,他却一把抓住她的手,热泪像岩浆一样喷涌而出。斯茵就那么静静地搂着他的头,看着这个大男人哭得像小孩子一般伤心。他和她心里都明白,她来看他只是为了表示同情,毫无保留的同情。这也正是他此刻最需要而又最稳定的可依赖因素,能使他的身心免受日常生活中风刀霜剑的摧残。当时陈维则差点儿就想脱口而出,把自己对她的爱尽情倾诉。但他也很清楚,这是她目前最不能忍受的事。何况这时候提到爱,也未免令他汗颜,自惭形秽。”我是真心想来看看你,看看你和水琴还缺些什么?”

斯茵刚一开口,就被陈维则打断:“请别再提她的名字,从今往后,永远不提!”

斯茵似乎了解事实真相,也就缄默地不再言语。陈维则抬起头来,却见她眼里露出深深的狐疑。她猛然举起手来,好似要挡住自己的视线,陈维则感到心中像针扎般地疼痛。他必须说点什么,哪怕为自己辩解一句也好。

“听着,我什么也没干!他们起诉我的罪行,我一件也没干。我只是跟那些姑娘跳了跳舞……哦,这简直太荒谬了!这是_个冤案,你明白吗?有时候我甚至不敢相信,自己还生活在文明世界罩!”

期茵放下手臂,冷静地注视着他,”可是,你也没在这种事情上表现出自带,对口巴?”

他颓然丧气地挥挥手,咧嘴一笑,”哼!自制!我这种人能有什么自制?可这并不说明,我就会做那些令人发指的事儿……当然,你们都以为我会做的,但,这只是一种错觉。”

他突然说不下去了,他的目光躲开了斯茵的目光。那才是清澈见底、令人无法直视的目光。陈维则感到一种恶梦中常有的内疚心理。在这样的恶梦中,他被人指责犯了这样那样无法抵赖的罪行。可一旦从恶梦中醒来,他才明白无误她意识到,其实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一件也没做。

斯茵看出了他的内疚,自己的脸色随之温和起来。她举起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抚慰地说:“我相信你什么也没做,所以我才来看你。从今以后,你可要振作起来,真正活出个人样儿来!“一阵欢乐又痛苦的波涛卷过全身。她的目光犹如一道温情脉脉的月光引力,牵引着**洋溢的河流在体内潺潺流淌。她那甜蜜的话语几乎使他坐立不稳,向前倾去,直想跟那发光的声源融为一体。但陈维则明白,这感情既不是并生的,也不是互补的,这感情反而成为他内心烦恼的根源。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四分五裂,被卷入这道洪流中冲走……

“我现在需要你的帮助!“他咬紧牙关面对她,腮帮子上的肌肉直跳。”也只有你能帮助我。”

斯茵宽慰地看到,自己的话已经在对方身上起到了净化的作用。她和言悦色地问:“你需要什么样的帮助?我行吗?”

“我要跟夏水琴离婚,请你尽快给我找一个老婆。“陈维则深怕自己后悔,把话说得又快又急,”无论你给我找个什么样的女人,我都会立刻跟她结婚,白头到老!”

斯茵费了好大劲才弄明白他的真实含意。其实这话只不过表明,他竭力想抓住任何一根急速抛出的救生索。恰好焦一萍在市立医院进修,又放出风声要找个符合她条件的男人,经过斯茵介绍,他们一拍即合,甚至来不及向对方重新解释自己的整个世界。斯茵现在回想起来,在陈维则身上确乎有一种人格上的分裂--很重感情,又滥施感情的人;因此他的精神世界也就无法解释,或者说是无须解释。这种人格的分裂业亦蕴含着精神错乱的病兆,之后,他那反复无常的行为便像漫过大堤的河水一样无孔不入。要想堵塞这样的河流需要许多人的同心努力,斯茵如果早看清这一点,或许就会对他采取一种更为积极的处理措旋,让通向现实的大路永远畅开,让逃遁之路更加难以通行。

他们走到了林荫道的尽头,又开始往回走。一阵难以忍受的陌生感始终伴随着他们,空气也由于彼此间的忧虑和痛苦而变得更加沉重。他们都把嘴抿得紧紧,然而悲伤仍在一种可怕的、深沉和不熟悉的色彩中显露出来。

“你为什么不说话?“陈维则终于发问,”你应该谴责我,骂我!你最有资格这么做!因为你是焦一萍的介绍人,我曾经向你保证过,要跟她白头到老!”

斯茵站住了,似乎面对这茫茫人世和前所未有的事物,仍是满怀狐疑。”我为什么要说话?是你来找我的!我为什么要谴责你,骂你?是你自己选择的生活!我们都没有资格对别人的生活评头论足指手划脚。至少我不是那样的人,陈维则突然眼露凶光,一把抓住她的手,说:“你不指责我是因为你不再相信我,你已经对我绝望了,是吗?告诉你,我也对自己绝望了!如果有可能,我真想立时三刻就死在你面前,以证明我自己……”

斯茵大吃一惊,这个男人咬牙切齿的神情令她触目惊心。她还从来没有看见过,痛苦和绝望能把一个人的面容扭曲到这种程度。她一阵晕眩,头昏眼花,耳旁突然传来了汽车的喇叭声,还有尖锐的刹车声、车轮的摩擦声和孩子的哭叫声、大人的喊叫声……杂七杂八的声音竟都混成了一片!

斯茵奋力睁开眼睛,只见两部汽车在眼前剧烈地颠簸着,大幅度地扭动着,一会儿左拐一会儿右摆,在转弯与拨正的角度中,闪现出一个男人熟悉的身影。他冲上去了,一部汽车却以九十度直角撞在人行栏杆上,引起一片惊慌。斯茵目瞪日呆地望着这一幕。她身边的行人也驻足瞪眼地看着,就像在看一幅奋力泼洒颜料的大型油画、一幅现代派的行为抽象图。过了几秒钟,一个女人才尖叫着跳起来,冲到街头,从陈维则手中接过一个约摸两、三岁的孩子。

“毛毛!我的毛毛!”激动再加惊吓,她浑身发抖,气喘吁吁,抱着孩子走向街沿,走向那些同样看着这一幕,却来不及采取任何行动的人们。突然她又扭回身,冲着陈维则大叫一声,“喂,谢谢你!你救了他的命!”

陈维则得意洋洋地笑着,在众人惊诧的注视中走回斯茵身边,那样子即没感到害怕,又是漠不关心。无论谁也看不出,刚才造成那种惊险的局面,从汽车轮底下救出幼童的人会是他。他就像小时候躲过轻微的惩罚后,开开心心地大笑着。

“你疯啦?”斯茵惊魂甫定地望着他,“你不想活啦?”

“恰恰相反。”陈维则笑眯眯地看着她,满意地打量着那张仍然处于极度惊惶的脸庞。即使她的愤懑,也是不同于刚才那种包含了强烈厌恶的愤慨。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经过了刚才那一幕,我又想活下来了!而且还要活得开开心心,有滋有味,活得比任何人都好!斯茵,再见!”

就像来时一样突然,陈维则倏然消失在春日的阳光下,消失在街头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剩下斯茵独自伫立在街头树下,反倒失去了心中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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