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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1(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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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波受到奶奶鼓励,又兴高采烈地讲下去:“中国男人的回答,多半是救母亲,因为母亲跟自己的血统关系不可改变,儿子还可以再生。美国男人的回答是救儿子,因为母亲已经度过了自己的大半生,儿子还没来得及享受生活……”

斯茵不解地打断他,“这是什么意思?江波,老师上课跟你们讲这个?”

江波瞪了母亲一眼,“妈,你连这个都不懂!老师是说,现在什么东西都会过时,包括母亲和母爱……”

在座的人都大吃一惊,江然轩连忙陪笑对凌大志说:“妈,别听他的!学校里搞什么现代化教育,教育得儿子都不要父母了!”“我为什么不听?”凌大志突然把脸一板,直视着他,“还用学校来教育啊?眼前就摆着一个打算不要妈的例子!”

江然轩大惊失色,连忙指着刚上桌的菜肴,陪着笑脸说:“妈,您别说了,快吃菜吧!这一品豆腐,是您老最爱吃的!……哎,要不要喝点儿葡萄酒?这餐厅很高档,什么好酒都有!”

他频频给母亲夹莱,斯茵却一声不响。每逢坐在婆婆身边,她就觉得自己被笼罩在婆婆的气氛之中。她平素也很少抬眼去正视婆婆,而婆婆的目光总是全方位地罩住自己。此刻,斯茵跟婆婆的眼神相遇了,日去的可又是下定了决心的目光,与凛然的洞察一切的目光对峙了片刻,又彼此闪开了。斯茵越过婆婆的头顶望向天花板,凌大志却转向了儿子。

“哼!我不喜欢山珍海味,也不习惯这高档餐厅,我们就不该到这豪华的地方来!我的本意是想守在自己家里,清清静静地吃。一碗长寿面,那样心里会舒坦得多,你又何必花这些钱呢?一顿饭就上千元,足够普通劳动人民过上三个月吧?斯茵,这是你的主意吗?”

斯茵避开了婆婆的目光,心慌意乱的想说点儿什么,可又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还是江然轩替她解围。“妈,这您就别管了!今天是您的七十大寿,我们全家又难得在外面吃顿饭,经济问题就不要考虑了吧?”

凌大志在座位上把腰杆挺得笔直,干瘪瘦小的面孔布满沧桑。江然轩在这个瞬间里,体验出母亲在人生风雨中磨砺出来的意志是多么坚强。

“咱们就把话挑明了!今天你们请我上这儿,哪是来给我祝寿?是给我摆一桌鸿门宴吧?你们贾阿姨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了我,她是想让我有个思想准备。斯茵一拿到医院的住房,你们就想搬出去单独过,把江波也带走,对不对?”

显然是杜小圆透了口风!江然轩和斯茵不知所措地对望了片刻,江波却跳起来,像牛皮糖一样黏到奶奶身上。“不,我不离开奶奶!我要奶奶嘛!”

凌大志长叹了一日气,用粗糙的双手摩挲着孙子细嫩的面颊,一时间百感交集,辛酸的泪水缓缓溢出眼眶。“乖,波儿,你刚才不是说过吗?母亲也会过时,何况奶奶!你还有大把的光阴在前面呢,还是跟你爸爸妈妈走吧!”

江波缩缩鼻子,强忍住泪水,一双凄惶无助的眼睛投向父母。江然轩心乱如麻。他知道这时候母亲最孤独最需要安慰。在这个片刻里,许许多多被他忽略过的美好光阴都细细密密、无穷无尽地涌向心头,所有成长时期的酸甜苦辣,也都被赋予了崭新的意义。母亲曾是他生活和生命的一部份,每当他面临困难境地或选择关口时,母亲就会像一把火炬在他面前熊熊燃起。现在这把火炬眼看就要熄灭了!难道真如儿子所言,母爱也会过时吗?

然而坦露在他面前的生活道路,却并不幽暗曲折,而是充满了光明的**--一条他从未尝试去走过的,与他从前截然不同的生活,也是他和母亲之间一种新型关系的诞生。从现在起,将没有欺骗,没有伪装,没有操纵和控制,有的只是真诚以待,相濡以沫。他欣悦地发现,这种心理状况几乎是伴着一种希望在滋生,逐渐占领了他的整个思想,他确实希望自己的生活能重新展开。

斯茵呢,也正举棋不定。有一刹那,她甚至想收回成命,想改变主意,仍旧回!个充满了陈规陋习的“家”里去。但她强迫自己的心变得坚硬起来,她不能因为犹豫不决而痛失良机。她想改变自己的生活,太想和丈夫共同拥有一个新家了!她决定不再有所顾忌,而是直截了当地端出意见。斯茵本是个外表柔弱,但骨子里颇有定见的女人。何况,她的忍耐力早已达到极限,就是婆婆寻死觅活,也不能动摇她的决心,或者拉她回头。

“妈,既然您把事情都端出来了,我们也就向您老人家摊牌吧!我和轩子已经商量好,我们是准备搬出去住。江波呢,他愿意跟你还可以跟你,反正他已经上中学,是个大孩子了!生活方面,我们可以请个保姆来照料,我和轩子会时常回来看望您的……”

“住口!”凌大志勃然大怒地站起来,几乎集中了餐厅里所有人的目光。她指着儿媳的一只手在空中簌簌发抖。“斯茵,江家还轮不到你来发号施令!你、你、你……”

她没能把话说完,就已坚持不住,颓然倒在椅子上昏厥过去。“妈!您怎么啦?”

犹如天崩地裂,江然轩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母亲,热泪和着汗水一道涌出,仿佛又还原为一个无助的小男孩儿,和他身边的江波哭得一样伤心。

斯茵咬紧了嘴唇,白皙的面孔上没有丝毫表情。她迅速蹲到凌大志身边,抓起她的手腕把了一下脉,又翻翻婆婆的眼皮,果断地对丈夫说:“好像是心脏病复发,快!快把妈送进医院!”

江然轩不记得母亲有过这种病,可能有病也不会向他透露半点。母亲在他心里始终硬挺着一个顶天立地的高大形象。而今这形象轰然倒塌。母亲躺在他的臂弯里,神志昏迷,目光游离,还原成一个干枯瘦小、风烛残年的老太婆。这一刻他痛心疾首,悔不当初。如果真把母亲逼到绝路上,他可就成了千古罪人啦!他帮着妻子把母亲扶进电梯里,在撑起这恩重如山的负担时,他听到自己周身的每一块骨头都在发出呻吟。母亲!你可千万不能一走了之啊!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餐厅门外和大街上无声地呐喊。把母亲扶到医院急诊室的二路之上,江然轩手脚疲软,大汗淋漓,仿佛虚脱了一般……

凌大志在医院苏醒过来,已经是次日的下午时分。她沉重地睁开眼皮,感到房间里的一片灰白就像心底静卧的凄凉。透过薄薄的白纱窗帘,可以望见窗外的绿树正在绽开新芽,预示着一个繁花似锦的春天就要来临。

“妈,您醒过来了?”

江然轩的面庞出现在她视眶内,满脸的愧疚与自责,似乎每一根线条都写满了歉意和不安。看来这次短暂的精神离别带给儿子的痛苦,决不亚于母亲。凌大志无声地紧握住儿子汗湿的手掌,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舐犊深情,还有满腔浩浩****的情怀,仿佛当年指挥千军万马的杀伐决断又回到身上。

“儿呀,妈想通了!男儿当自强,你还是跟斯茵搬出去住吧!只要每隔几天,你能回来看看妈妈就心满意足啦!”

“妈!”

江然轩把头深埋在母亲胸前,重又感觉到那排山倒海般涌来的母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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