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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有完没完?我跟焦一萍任何关系都没有!我从来就没爱过她!至于她爱不爱我,跟我有什么关系?难道你的好朋友凝当年把我介绍给你时,没跟你说清楚这一点?”
与他相反,文畅今天却是从未有过的好脾气。她笑眯眯地抓住丈夫的手,像个小姐姐在安抚比自己大七岁的丈夫。“你别疯狗乱咬人好不好?冉凝一直严守着你们之间的秘密,就连你对她的爱,她也只字不吐。或者说对于这一点,她还没有我清楚……唉,谁叫你娶了个心理学专家呢?”
“我看你是个老巫婆!专会猜人家心思!”郑川生咬牙切齿地说。
文畅忍不住哈哈大笑,推着丈夫进了卧室。
“你还是好好休息吧!别再让我骑一把扫帚,飞入你的梦境!”郑生倒在松软舒适的**,浑身疲软得没一点力气。刚刚鼓起的一丝余勇,也在妻子的笑声中瓦解。他像一个被恶魔缠身的小男孩儿,精疲力尽,只想尽快沉入梦乡,在一个虚无的境界中去寻回自我。
他也想在梦境中寻找一个答案,关于自己人生的答案--为何他那么盲目?为何在别人看去珍贵无比的爱情,对他来说只是一种难以接受的心理刺激?或许,是他不懂得爱,不懂得珍惜?而一旦得知了一个深爱他的女人的死讯,那种埋藏心底的愧疚和无处发泄的失落,才转化为一种空前的渴望。他渴望被人爱,更渴望去爱人。这种渴望的刺激也使他变得脆弱。在这个片刻里,郑川生痛切地感到自己老了!他已进入了一种对生命和爱都麻木不仁的状态,对于世间发生的一切事情,他都无力去改变。
年轻时的郑生可不这样。那时他活泼好动,潇洒倜傥,曾是校男排队的队长,全校闻名的顶呱呱的二传手。此外,他的手风琴和男高音也是独领**。同时,各项成绩又名列前茅,而且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英文教师每每咬定,他是他所教过的最优秀的学生。如果不是那场席卷全国的风暴,应届毕业的郑川I生肯定能不负众望,考进某所名牌大学,甚至考上硕士生或者博士生。就像他前不久观看的好莱坞电影<漂亮女人>所说:“就这么一直读上去”!然而造化作弄人。在靠妻子的关系调回城以前,郑川生只是个小县城里的京剧演员,倒是货真价实地凭他那一口嗓子在混饭吃。他和文畅的联姻,是在学校里比他低五个年级的冉凝一手促成。而他跟这个小女生的相识与缘份,也颇具戏剧性。
那是l965年,兰州将在暑假里举办全国少年排球赛。二十四中的男排未能进入锦城的前三强,女排却一向颇负盛名,不但已取得参赛资格,而且大有可能在全国比赛中夺冠!学校的体育教师,也就是男排女排的总教练这时做了个英明的决定:暂时解散男排,将其中的高年级男生调入女排帮他执教,一起培训这些活蹦乱跳的姑娘们。同时,又从刚入学不久的新生中,选拔了几个大有潜力的女孩子,准备运筹在前,把为学校争光的优良传统,一级一级接力赛般地传下去。冉凝幸运地中选,做为二传的“接班人”,后来这个雅号就在她身上生了根。
“接班人!接好这个球!”
“接班人,你身体的姿式不对!看,得这样,略弯着腰,蹲下来,传出去的球才有力度……”
“接班人!你的手势形成了痼疾,你一定得改掉!”
二传教练郑川生嘻笑怒骂,言出令随,从未将这初出茅庐的小女生放在眼里。那时的他,集全校女生的目光于一身,却只青睐他言传身教的那个大点儿的二传手,人称“卷卷”的高二女生,一个心眼灵活、性格泼辣,长得有几分像洋娃娃的卷发姑娘。至于趴在围栏的另一边,羡慕地注视着他们这三人群体的焦一萍,排球队里技艺最差,可又最勤奋的“板凳队员”,他更是没加丝毫注意。
在兰州参加的轰轰烈烈的赛事,可能是冉凝少女时期最有意义的一幕。她见了不少世面,也结识了不少新朋友。最令她高兴的,不仅是锦城二十四中的女排终于夺得了冠军而且还跟初二女生焦一萍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冉凝其时情窦未开,从未想过焦一萍如此做是别有用心。直到她接下女友“秘密监视”和“送达情书”的任务,仍然觉得那是一场有趣的游戏。
这场游戏旷日持久,一直延续了五年。在一个风云变幻、风波诡谲、翻云覆雨、今是昨非的年代里,一个少女对一个青年的恋情持续了这么久,颇能说明其坚贞的性质和顽强的程度。或许,焦一萍的悲剧意识,在当时就种下了恶根?
最有趣的是上山下乡那阵子,冉凝跟文畅等人想方设法地留在了城郊,而焦一萍却义无反顾地跟着出身不好的郑川生,下到穷山恶水的偏远山区岭南。上天不负有心人,焦一萍终于盼到了“卷卷”嫁回城里,嫁给一个当时人人称羡的二级技工。而郑生却在失恋和父亲受审的双重压力下早生华发,风流才子的潇洒气度丧失殆尽。恰逢此时,焦宇在部队的一个老战友向孤女伸出了援助之手--她收到一张极其珍贵的入伍通知书!这对当时无望地奋斗在广阔天地中前途茫茫、心绪惶然的知识青年来说,无疑于一张“特赦令”。
那是一个夏天的傍晚,夕阳把山坳染得一片血红,也在低沉沉的西天上落下大片大片深红的云影,那灰苍苍一望无际的山峦,看去好似男人坚硬而又冰凉的脊背。这是大自然登峰造极的美,也是最后艳丽的美,就像下乡知青展望那十分迷茫的前途时,满腔飘零无依的惶恐,让人感到绝望而又凄凉……
焦一萍怀揣通知书,找到了正光着膀子拿把破锄刀开梯田的郑川生。她取出通知书,在余晖的映照中看去像个举着火炬的胜利女神,脸上有一抹坚定不移的光芒,说:“郑川生,只要你答应娶我,我立刻把这份入伍通知书撕得粉碎,从此跟你扎根在岭南!”郑生抬头注视着她,那张顾盼生辉的面庞已被烈日晒掉了一层皮,脸上的线条也是苍老憔悴,只有一对眼睛还能依稀透出往日的神采。他看看那份宝贵的文件,长叹了一声。“如此重要的决定,我就更不敢轻易做出了!这会影响到你的一生!”
在那种环境下尚能说出这番话,是需要一番勇气、几多睿智的。郑川生不愧为思想和情感都极其丰富的优秀青年,似乎早已预见到跟一个如此深爱自己,在任何情况下都把自己视为偶像人物、而自己又对她一无感觉的女性共同生活,是他所无力接纳的心理负担。
焦一萍万般无奈地穿上了绿军装,离开了她所百倍留恋的伤心之地。在即将踏上远行的列车时,她对前来送行的冉凝倾诉了这一幕,并且深深地叹息道:“我本来可以帮他想办法离开岭南,可他到了这种处境,还连一点机会都不给我。看来,我跟他是终生无缘了!”
冉凝懂懂地听着,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朋友心上人的心上人。
那后来发生的故事,郑川I生现在颇不愿去回想它。尤其是当他被自己深爱的女人牵引着推向另一个怀抱,并跟这个女人住进了一个院子,而且彼此形成了一个紧密的生活圈子以后,他明白,他应该把这份真情挚爱永远封存在心底,谁也无权去打破!可是,焦一萍却违反这自然的愿望,不顾一切地扎进来,破坏了三个人之间那种和谐的关系,而且钻入了一条死胡同……
或许,这就是人类的天性?得不到的东西,正是最好与最珍贵的东西!唉,我们都有这种活生生的感觉,都需要真爱和**,想得到那种爱和被爱的神圣感受,想使自己变得更加有魅力,同时也想被别人所吸引,想生机勃勃地改变自己也改变别人,甚至永远在憧憬着要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崭新的人!然而纷乱的内心冲突,善与恶的生死博斗,冥冥中命运的无常,还有乘虚而入的心魔,时时都在摄取你的理智和自尊。仅靠自己一人,或者仅靠别人施予的爱,是无力取胜的!郑川生宁愿相信妻子的直觉,宁愿相信焦一萍也是在与邪恶和毁灭的交手中败北,因而无可奈何地踏上死亡之路……
这个女人的一生真是凄惨!她全身心地想把生活和爱情处理好,却总是事与愿违!包括她死去的一儿一女,似乎都是天意,是一种超自然的力量,割断了这生命之线和生活的源泉。而在与厄运和死神较量的险恶道路上,她始终是孤身一人,势单力薄……郑川l生在这个充满了宁静和温馨,但又充满了苦难和感伤的冬夜里,第一次反躬自省:如果他当年接纳了焦一萍的爱,她还会不会就此轻生?
这是一个道德上的难题,也是一个心灵上的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