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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垫到这个程度,冉凝觉得可以迂回进攻了。因为她仍不敢掉以轻心,仍须拿他人作筏。她收敛笑容,几近哀求地说:“明天还是陪我回去吧?冉勤也回去。丁小荃的哥哥刚出事,两口子的心情都不好,你跟他聊,再跟爸下两盘棋,总好过一个人呆在家里吧?”
冉勤是冉凝的弟弟,在科委情报所工作。他妻子丁小荃的哥哥丁小萌,是锦城新近评选出来的“十大检查官”。没想到下班途中,被一存心报复的歹徒捅了几刀,死在当街,成为震惊锦城的又一大新闻。丁家满门哀痛,丁小荃心脏病突发住进医院,至今还没缓过劲儿来。石洪骏对岳父母时有微词,跟生性淳厚的冉勤却挺合得来。但今天妻子不论抬出任何人,都无济于事。
“不行,我明天上午还得跑几个地方,有公事要办!”“大过年的?还有什么公事要办?”
“大过年的,才要去各方关系户走走,转转。要不,明年一年厂里可怎么过?”
“哪有你这样当丈夫的?平时心就没在家里,过年还牵挂着厂里……”
“我不仅是你的丈夫,更是一厂之长!全厂千把人还指望着我呢!”
“既然以厂为家,干吗还结婚?我怎么觉得,有丈夫跟没丈夫一个样?”
“我也没见过你这么当媳妇儿的!丈夫水深火热,你就记挂着回娘家!”
你一句我一句,战争不断升级,最后又归于一片沉寂。但这暴发后的静穆显得异常沉重,好似一座大山压在夫妻二人心头,使他们都觉得几近窒息的痛苦……
石洪骏心头笼罩着巨大的乌云。年终核算,全年生产任务只完成了三分之二,多半是因为原料生丝紧缺,资金都扣压在丝厂里,却出不了货。销售任务也是令人揪心。丝绸属于高档衣料,大部份靠出口,外汇额度的涨幅,国家退税的指标,在影响着资金回笼和效益收入,让他怎么能安下心来过年?厂里千把人,奖金发不出去,过个年两手空空。看着别人厂子里发礼品,大包小包的往家拿,自己的工人割点儿猪肉过年,还要算计了骂算计,他这个厂长心酸心疼呵!偏偏妻子是“商女不知亡国恨”,还硬逼着他走家串户!让他的脸面往哪儿搁?
望着丈夫那平时很有男性魅力而此刻却显得有几分狰狞的面孔,冉凝也是一片失落与惶恐,委曲得喉咙鼻根都一片酸胀。相识近二十年,患难与共地恋爱,心心相印地结合,今天却突然陌生起来,仿佛都喝了什么魔水,因而改变了原来的面貌和本性。不过是对于年假节日的安排嘛,彼此却像乌眼鸡似地你争我斗起来!或许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毫无精神准备地看见了对方自私与丑陋的一面,并且不寒而栗地从对方脸上读到了对自己的不满与嫌恶,以至于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收拾残局?冉凝还未出口的话本来卡在喉头,却在气愤中嘟哝出来:“谁叫你不肯调外贸公司,偏要在厂里干?这是什么年代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树挪死,人挪活嘛!谁像你似的,就知道逞英雄!”
这是他们夫妻问的老问题,或者说是矛盾的焦点。石洪骏沉郁着脸,恨恨地回了一句:“都像你这样,谁来干社会主义?你也是从厂里出来的嘛!没有工厂为国家上交税收,你们凭什么舒舒服服地过大年?某种意义上来说,工人们是富了国家,穷了自己!”其实冉凝对丈夫的男儿气概不无欣赏,只是现在一心想跟他论短长,声音也不由地尖利起来,“哼!就你革命,思想先进!现在谁还提社会主义这四个字?”
“我!我就要提!”石洪骏大义凛然地说,“否则我就不理解了!当年我们的父辈流血牺牲是为了啥?”
这话在别人听来未免可笑,甚至是假话,但对石洪骏来说,却是千真万确。空气紧张,两人僵持不下。冉凝的泪花儿在眼眶里打转,她痛恨自己是感情动物,每逢节假日看见别人双栖双飞,总觉得自己是孤雁一只。她也痛恨对方的顽固不化,却没想到,此时此刻,自己跟对方同样顽固不化。本想再跟丈夫商量一下初二、初三的安排,现在却不敢启齿。正如《红楼梦》里所写的那样:“此时提十件事,就敢驳回十件。”
无可奈何,只好打电话给老爹老妈,明天少准备一个人的饭吧!这熟悉的号码是冉凝的救生符,每当她心里面委曲太多,抑制不住地想要发泄,或者遇到什么麻烦事乃至举棋不定之际,只要拨通这个电话,就会得到无私的支援及爱的关注,这是娘家亲人的号码呀!
不料今天刚提起电话,石洪骏就变本加厉地吼道:“少说两句吧!那是厂里给我安的业务电话,不能拿来聊家常!”
冉凝“砰”地一声扔了电话,春节晚会也不看了,回卧房,睡觉!一夜无话。次日冉凝起了个大早,丈夫还在蒙头大睡,她就已经吃过午饭打道回府了,还带着寄养在娘家的儿子定豪。唉,女人永远是一只恋家的小鸟,活该被男人玩弄于股掌之上!
石洪骏梳洗完毕,选择了一个最佳角度坐在窗前,皑皑的雪光便透过宽大的玻璃窗洒进来。他吃着妻子带回来的水饺,然后抬起一张笑眯眯的脸。“冉勤他们怎么样?还沉浸在萌的阴影中?”
冉凝也站到窗前,想沐浴着那片光线,把脸上的气恼恨意抹掉,心中却浮起几丝疑云--怎么一夜的功夫,他就换了副模样?而且,那笑容看上去好不古怪,好不寻常!她口不应心地答逍:“还好……哎,你一直没出门?就在家里睡懒觉?”
“上午在院子里走了走,回来才躺下的……哎,你不去看看你的老同学?焦一萍刚才被发现,死在自己家中。自杀.还是他杀,尚未确定。我想,你这下该理解冉勤他们的心态了吧?”
石洪骏说得意昧深长。冉凝却像被开水烫了那样,从椅子上跳起来。“什么?焦一萍死了?不可能!”
“整个市委大院都闹开了,就你这个新闻人士还不知道!”
一阵寒栗掠过整个身子,清醒的恐惧意识爬上头,冉凝猛然想起昨天中午,焦一萍上门时那副沮丧的神情,顿时翻肠搅肚地倒在椅子上,满腔说不出来的难受……
“妈!焦阿姨死啦?”定豪在一旁叫道,“这段时间,你不是挺拶淡她吗?”
冷不防被儿子说中心事,冉凝躲开丈夫含蕴深长的目光,只费意识深处一片悲凉,情不自禁地呻吟起来,那是一种不同以往的刮挤扁、压碎和磨沙了的声音……